暑假虽已落幕，消费市场却迎来传统的“金九银十”，各大直播平台上，餐饮、旅游类直播热度持续走高。记者注意到，商业实景直播如今已成为不少商家引流带货的重要方式：餐饮门店售卖团购套餐，旅游账号推介文旅产品，纷纷把线下场景“搬”进直播间——越来越多的镜头悄然对准消费者，不知情的路人被动成为“背景板”，个人权益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侵害。
餐饮门店
直播镜头“怼”着消费者拍
“这个链接一定要拍，出了这个直播间全网买不到这个价格。”在一家连锁豆汁店的直播间里，记者持续观察了几日，直播地点设在其前门门店。店内分为上下两层，一层经营小吃，二层主打烤鸭，饭点客流密集。主播始终没有出镜，仅通过口播推介烤鸭套餐，偶尔会将套餐宣传页递到镜头前展示。拍摄机位也不固定，时而在一层大厅，时而移至二层，有时还挪至店门口，食客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直播背景。
记者近日探访门店时看到，在一层进出通道旁，一名女主播头戴棒球帽，守在近一人高的手机三脚架前直播，镜头径直朝向店内。进出门店的客人、远处就餐的食客，都被清晰纳入直播画面。现场没有看到“正在直播”的提醒标识，主播站在角落，压低音量。从镜头前经过的客人，大多没有注意到这台设备正在直播。
记者调查发现，线下餐饮门店的实景直播主要分为两种模式。一类是主播驻店开播，不停推介团购套餐，往来食客被动充当直播背景；另一类更为粗放，全程没有主播，仅用固定机位对准消费区域，现场声音同步播出。
在朝阳区常吉路上，一家新开业的熏鸡酱肉门店借着“熟食主食全场半价”的促销吸引来不少市民。店铺仅有一处售卖窗口，记者到访时，队伍已经排出数米。排队的消费者并不知道，自己选购商品的过程，正被商家实时对外直播。直播间没有主播解说，镜头直直对准售卖窗口。
对照直播间画面，记者在收银台上方发现一部架设好的手机，斜着对准售卖窗口。店内店外同样看不到任何直播提示。直播间画面里，窗口前消费者的面部清晰可辨，顾客与店员的对话、旁边客人的闲聊一并被播出。有网友在评论区询问店铺地址，还有人质疑“拍顾客上镜侵犯肖像权不？”但所有留言均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记者注意到，这家店铺几乎每天上午、下午定时开播，直播间观看人数常常突破千人。
记者询问一位买完东西离开窗口的顾客，是否知晓自己刚刚被拍入直播画面。她先是一愣，表示并不知情。得知自己买东西的过程被直播后，她面露惊讶。记者追问其是否介意被拍摄，顾客直言：“当然介意，如果店家提前告知，我肯定不会同意。”
临近饭点儿，开启实景直播的餐馆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老字号与知名餐饮门店，有在餐厅架设固定机位对准用餐区的，也有来回移动直播的，形式五花八门。
旅游主播
游客行人成引流“背景板”
不止餐饮行业如此，售卖旅游产品的直播间同样把镜头对准了路人、游客。记者点进一家亲子游直播间，主播正在推介故宫讲解、升旗仪式一日跟团游等旅游产品。直播画面背景是大栅栏街景，街上往来行人尽数被摄入镜头，神态举止完整呈现在直播间里。
根据直播间画面线索，当晚8点左右，记者来到前门大栅栏。正值客流高峰，在大观楼影城入口右侧的长椅边，记者发现了这名主播——手机固定在支架上，镜头朝向影城门前密集人流，主播本人避开镜头，坐在画面之外讲解旅游产品。大栅栏街上随处可见举手机拍照录像的游客，直播镜头混杂其中，很难被路人察觉。
记者在现场观察了半小时，往来游客大多专注于游览、拍照。几名从镜头前走过的游客，均表示未留意到有人在直播。在北京务工的石先生对这类直播十分反感：“如果镜头专门对着路人拍摄，我会很介意；若是主播拍自己，顺带拍进路人，还能勉强接受。”
8月27日早上7点半，一家主打环球影城游玩服务的直播间内，女主播不停回复网友关于入园时间、预约方式的各类提问，直播间右下角“橱窗”内有多款成人、儿童折扣门票链接。主播本人并未出镜，她身处入园排队人群之中，镜头直接对准排队等候入园的游客。直播间已有三万余人观看，流量还在持续上涨，不少成人和孩子的面部，被清晰展现在直播画面中，神态动作一览无余。
这类直播场景还延伸至一些嬉水乐园、儿童游乐场所。暑假期间，北京一家室内嬉水乐园直播间里，只传出男主播介绍园区情况的声音，画面展示着泳池内大人孩子戏水游玩的实景。社交平台上，不少网友在吐槽这类直播。有网友分享经历，自己在直播间提醒主播不该录制路人，随即就被踢出直播间。记者也在多个直播间留言询问“这样对着路人拍摄是否侵权”，均被主播无视。
这类直播为何总是把镜头对准路人？在一家旅行社直播间里，镜头正对着排队的游客，主播并未出镜。记者在评论区发问：“为什么只拍游客，不拍你自己？”主播当即回应：“拍我哪有流量啊？这不闹呢吗。”
专家提醒
公共场所不能随意直播
不过，也有一些直播间，会主动避免路人、顾客入镜，拍摄范围限定在货品、展台和店内工作人员。
中午时间，记者进入一家连锁麻辣香锅品牌直播间，镜头对着的是桌面上的麻辣香锅、柠檬茶等菜品。主播介绍，直播位于通州区的一家线下门店。有网友留言：“你家挺好，直播没冲着店里客人。”主播赶紧说：“我们家都是播菜，不播人，主要为展示咱家东西有多好吃。”某某酒家的直播则设在了门店包房里，主播正面向镜头售卖烤鸭四人餐，桌上展示着套餐里的菜品。被问及“为何不在大厅直播”，主播表示，“不想打扰用餐的客人。”
在一家儿童乐园的直播间，直播地点虽在园区内，但镜头对准的是印有“199元/8次”字样的宣传展板。现场能够听见孩童嬉闹的声音，镜头偶尔扫过后方活动区域，主播会主动伸手到镜头前遮挡入画的孩童。
实景商业直播如今已渗透到诸多消费场景，类似画面看得多了，一些消费者也渐渐麻木，全然意识不到这种行为已涉嫌侵权。“商家未设置显著直播提示，也未取得客人的明确同意，就将其肖像通过直播实时对外传播，且直播服务于商业推广目的，已经构成对肖像权的侵害。”北京京臻律师事务所律师宋刚明表示，食客、游客身处餐厅、景区等公共场所，仅代表其容忍公众正常的目视观察，绝不等于默许个人形象被实时拍摄、公开传播，用于商业营销，二者法律性质有着本质区别。
有餐饮从业者坦言，门店实景直播一方面是引流促销工具，另一方面也可以直观展示真实就餐环境，客观上具备一定积极意义。宋刚明对此并不认同，商家完全可以采用只拍摄环境景观、菜品实物等方式实现宣传目标，不必将客人的肖像纳入画面，客人、路人并不是公共环境展示的必要组成部分。“‘展示门店火爆’‘体现景区人气’都不能成为侵权的借口，更不能以没有标注姓名、尚未收到投诉，就认定自身行为不构成侵权。”
律师提示，商家开展实景直播前，应当履行充分告知义务，如在直播区域入口、醒目位置张贴直播提示标识，直播拍摄范围也应当严守必要限度。与此同时，直播平台应当落实相应监管责任，不能只追求直播间流量、交易流水，应畅通侵权投诉渠道，简化举报路径，对反复违规的账号采取限流、封禁等惩戒措施，倒逼主播、商家守住拍摄边界，织密线上线下联动的隐私保护网。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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