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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聪染疫离世,为何说这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2021-01-07 15:24

北京晚报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成为某人就意味着独自一人,成为某人就意味着孑然一身。波尔基亚自慰,拿来说傅聪先生也贴切。那一代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声息杳,踪影无。顾圣婴、刘诗昆、殷承宗,还有刚刚归去的傅聪。懵懂的我曾经有幸离她、他们很近。记得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北新桥还有顾圣婴琴行。再见刘诗昆时,他那双曾被歹人暴打的手抖个不停。听毕殷承宗全场舒伯特,秋凉的风里向他告别。如今各位先生,有的不在人世,有的悄然远遁,有的兀自前行。顾圣婴是一块玉,玉碎身洁,不做全瓦。刘诗昆是一尊雷神。打不垮,毁不灭,响当当一颗铜豌豆。殷承宗像一位兄长,亲切温厚,宝刀未老,不老的永远是青春。傅聪先生于我最为陌生。读《傅雷家书》时,关注的是他们父子交流的音乐心得,并不知晓温润对话背后,不曾消逝的残酷往日。傅雷像李逵那样暴吼少年的傅聪,让人想到同样年龄的贝多芬。以往的日子,特别是在上海,几次有机会去后台见他,我却嗫喏。不知如何近前,说些什么。


傅聪(1934年—2020年)

卡桑德拉式的预言

从得知傅聪先生染疫到他突然去世,不过两天时间,却让噩梦之年的最后几日显得格外晦暗。定下心神,想到应该给他写点什么。只当我向天堂里的他讨教。记得他在一次大师课上问被教授者:a小调第二前奏曲你听到什么?答曰:相比第一首,是强烈的对比,死亡的预兆?略作沉吟后傅聪说:不光是这样,整套《前奏曲》都在说生死,只是第二首把全部曲子的“命运”都浓缩在里面,对不对。像什么呢?(他苦苦搜索着中文表达)特洛伊战争中的那个……那个说预言的卡桑德拉!所有人都不明白,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了预言的一切。

卡桑德拉。傅聪对这个希腊悲剧中的人物如此熟悉。这样的预言,1937年,傅雷在昆明说了一次,1958年,傅聪在波兰说了一次。皆言中。前一次预言统摄了傅雷一家后三十年的命运,那场灭顶之灾吞噬了傅聪的父母和许多无辜者的性命。后者决定了傅聪生命的走向:潜行英伦,毅然改变命运。因此逃过劫数。那个炎热的夏天,13岁的我亲眼看到鲍家街43号的中央音乐学院里,每架钢琴都被上了锁。昨天还是温良恭俭让的师道尊严,今天,温驯的学子们忽然穿了军装,扎上皮带,被看管的师长们低头弯腰唱着“牛鬼蛇神歌”。青年钢琴家刘诗昆、顾圣婴犹如断翅的蝴蝶、折翼的雄鹰,从此断送了风华正茂的艺术生命。秋风肃杀,幸有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朱晓玫把一册巴赫总谱揣在怀里,埋下一颗日后发芽的种子。只有傅聪得以幸免,伦敦的音乐生活虽是蓬蓬勃勃,然而进入这个音乐中心尚需时日。那些日子也是数着过来的,梦里回乡,相顾爹娘无言。日子久了,慢慢在欧洲各地游走,找生活和艺术的出路,也历练自己的音乐品格。那样的年代,傅聪的琴声仿佛是飘在海外唯一的风筝。

归来的他早已年过不惑,却遭逢上上下下的扰动。心不宁,神不定。本已定好的音乐会鬼使神差成了内部观演,让披戴着露水赶到音乐厅外买票的人扑了个空。真正的演出还要等日后的北京国际音乐节,声名随着琴声也逐渐为更多人所知。都知道他不喜欢采访,但每次面对镜头,先生的脸上都是谦逊的笑容。但心里要合计,哪些话当说哪些不当说。采访者不乏王顾左右的老江湖,也有不明就里的花瓶,有时问者言不及义,答者自然欲说还休。只有朋友相聚,傅聪可以敞开心扉。一次在作家白桦家里,两位故旧操着乡音,喝着老酒,对饮畅叙,一醉方休。吐不尽的快意真言,竟惜别于东方既白。日后有人问到白桦当时的情境,风度如常的诗人笑而不答,只是开心地说,喝了好多便宜的茅台。那一夜说了些什么成了一个谜,如今二老先后作古,那些话也都被他们带入了坟墓。好奇者莫猜,有不朽的诗行,亦有醉翁之意的琴声。

肖邦,傅聪的肖邦

说到傅聪的钢琴就要说到肖邦,有两个事情绕不开:一个是1955年的肖邦钢琴大赛获奖的玛祖卡,一个是黑塞那封写给傅聪的信。肖邦的被迫离乡、黑塞的流亡以及傅聪的栖身英伦,其间的连接点是“人在异乡”。至于是否与波兰的语词“Zarl”(这个语词包含有无可奈何的悲哀、忧伤,挥之不去的思念等多意,中文里没有对应的语词)有必然的联系,见仁见智。且三人去国的背景也不尽相同。我看中的是个人的际遇,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思家、思亲、思乡的心绪。高蹈的解读总觉得过于玄虚,难以切中肯綮。至于通常所说傅聪找到演绎肖邦和李后主词之间的共鸣,无非一个寄人篱下,一个阶下作囚,皆是无法摆脱的苦境困境。但不必一提起傅聪的肖邦就言必称李后主,具体要区分演奏的时期和不同的作品。依我的陋见,1955年傅聪去波兰参赛演出的玛祖卡与此并无关联。天赋所秉与家学滋养,一不留神做成了无心插柳。就如傅聪自己所言,别人都觉得玛祖卡很难,我倒没觉得怎么样。好像天生就该他弹。波兰本土的民族审美和欧洲人的奇异眼光,向来是肖邦大赛玛祖卡的看点,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名不见经传的东方小子以自带的率真与轻狂一下子征服了观众。也许“花丛中的大炮”昭显了舒曼过度的民族主义解读,在今天的人听来恍如隔世。真正让傅聪与肖邦暗通款曲的是侨居英伦的漫长岁月。湿冷的天气,带着乡音的国际通用语言(对傅聪是英语,对肖邦是法语)在沟通中的疏离与尴尬,前路的茫然无期,走到哪里都是个外乡人。这些也是肖邦与上流社会周旋背后摆脱不了的东西。人同此心,心通此曲。加上毕竟在华沙得了奖,而非浪得虚名,手下的肖邦越来越熟稔,情感上也越来越亲。

至于肖邦的权威解读,过去一直是以波兰学派为圭臬。之所以傅聪、阿格里奇这样非欧洲传统的演奏家可以脱颖而出,傅聪的恩师,华沙音乐学院的兹比格涅夫·杰维茨基教授功不可没。由于他的倡导,多元的肖邦解读替代了老派的波兰风格,久而久之,肖邦作品的演绎开了新生面,有了更大的空间。没承想恩师的教课风格也影响了日后作为导师的傅聪。他回忆说,他“上课时喜欢站着,有时走来走去,有时靠在琴上,激动得不得了。遇到音乐慷慨激昂的时候,他会大声地吼起来,唱着。他有那么强的感染力,上课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整个投入到音乐中去。”

黑塞说傅聪,没点中穴位。那样的任自然,天人之间的融合并非老庄,某些亚洲演奏家也有类似的风格。(奇怪的是,从来没有日本演奏家在肖邦国际比赛上得手)后来的肖赛金奖得主,越南的邓泰山和傅聪就有相似的地方。比如对肖邦的最后一首《夜曲》OP.62,在诗意的表达方面非常接近。只是晚年的傅聪对肖邦的解读发生了很多改变,同样还是这首夜曲,到曲子最后一句慢慢地弹出来,用傅聪的话说是“泪眼望花”。轻狂少年早已不在,那样的境界体味,只有沧桑历尽的人才能独具只眼。到了和死神擦肩的时刻方知,欲说还休的“终曲”和青梅竹马的青葱岁月已成云泥。正是自己到了晚境,傅聪读出晚期肖邦和李商隐诗的隐喻,“那些作品要说的非常幽微、非常含蓄、极为深刻但又极为隐秘的情感,是非常暧昧不明的世界。”

不得不说的《前奏曲》

用中国诗词的意境来解析肖邦作品,傅聪可说是独此一家。严苛的家教让傅聪的文化底蕴厚积薄发。钢琴家陈萨回忆说,先生说肖邦,《前奏曲》中有蔡邕《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边草”之“青青”的叠字,而《夜曲》则描绘了欧阳修《蝶恋花》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傅聪总能以词寓乐,一些佳句名篇信手拈来,却自圆其说。再如肖邦之后秉持其音乐风格的德彪西,也是傅聪的最爱之一。两卷《意象集》的诠释非常人所及,一句“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的比附,高妙地传达了德彪西作品中的冲淡高远。

傅聪手下的肖邦,玛祖卡、夜曲等皆有妙处,少不更事的随意洒脱,而立之年的得心应手,耳顺之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大体构成了他变化的风格。而老年的傅聪却越来越衷情于《前奏曲》。大师课里,伦敦家中,他对《前奏曲》心心念念。他说肖邦不属于一个国家一个时代,他超越了界限。天才总要另一个天才来理解,而他自己坦言“我是肖邦的奴隶”。更多不明就里的人把肖邦降到自己的水平。他们多是模仿者,但没人是肖邦。既然肖邦是独一无二的,那么读懂他的人也非等闲之辈,内要心有戚戚,外要云飞天外。公平地说,傅聪一生都在探寻肖邦的迷宫。他眼中的肖邦不仅有烂漫天真,而且热情似火,有火山喷发的力量。在他看来,这些极端化的情绪的对立在《前奏曲》里体现得尤为明显。

先生的话引起了我对《前奏曲》的兴趣。作为批评家,舒曼曾说它们是“草图、练习曲的开端、废墟,一片狂乱中的老鹰羽毛”。所用语词皆为比喻,能够感觉到他的迷恋与不安。而“废墟”的意象的确一语中的。但舒曼也有困惑,有些作品的病态令他反感。可见他并未真正窥到个中奥秘。至于波德莱尔所谓“盘旋在无名深渊的一只雄鹰”则大而无当。还是学者保罗·佩塔茨(Paolo Petazzi)抓到要害:透过全部24个调的结构(大调与关系小调相互交替),用斯克里亚宾和勋伯格式的简约手法,肖邦深入地探索了自己的内心。强调了前奏曲极端的变化和狂热的音乐直觉,折射出复杂多变的精神状态。然而面对第二首《a小调前奏曲》大胆出奇的和声与简约精要的旋律,佩塔茨却相当错愕。不知肖邦出于何意。

傅聪却从其中看到要津,也即前面所述的“卡桑德拉式”的预言,它统领全曲。关乎生死和生命的走向。生活中如是,《前奏曲》的解读亦如是。在大师课的一个半小时里,傅聪自始至终洋溢着诗情画意的解读,间或飞出西典的掌故。教态颇似他的波兰老师,忽然浅吟低唱,忽而双眼微闭,忽而挥动着手臂,催促着学生增加力道。你分不清他在与肖邦说与自己说还是与学生说。

傅聪既看到全曲整体,也窥到每一首之间的微妙联系。他说第2首接第 3首:“Everything is in vain,四大皆空,没希望了,而下一首春天就来了”。说到第3首的最后一句,先生眯着眼说,“让她飘”,那样的惬意。同样是悲歌,每首也不同。“第4首是一种不可控的、命运的力量,左手线条尽量连贯,(要)那种压迫感。不能跟着右手走”。(这让人想起肖邦作品中左手的作用:强调和声而非旋律。)第6首也不同于第一首,没有那么悲伤,只是惆怅。第8首,“The storm without and the storm within,外头是风风雨雨,心里也是风风雨雨啊,心里头多一点”。仿佛他已置身于风雨之中。第12首他解读为“噩梦……半夜里的梦,不知梦还是醒”。到了第14首,学生终于触碰到“地狱”的感觉。但是先生摇晃着身体说,“那是地动山摇啊,整个大地在动”。第16首堪称悲歌的狂飙,是大考。傅聪感到肖邦这里有明显的不和谐的和弦。“他想要这样的音乐,这种力量,这种暴力。以使人产生恐惧。不是为了好听,而是为了实现他的音乐追求。”他向学生描述道:这是最恐惧的暴风雨,是乌云压顶,风暴来临,要把整个世界摧毁。话到此时他顿了一下突然说,“这是黄宾虹最黑最黑的黑画,是浮士德下地狱”。这样的中西文典的连累取譬,也只有他能领会。

上世纪30年代的那一辈人,除了傅聪,可以体会到诗书画与音乐的相通人,还有顾圣婴,赵沨先生曾感佩说,小顾懂得八大山人。只有心中与自然的风雨见识得多了,才能充分感受到肖邦作品里的暴风雨。在傅聪眼里,几乎《前奏曲》里的悲歌都有不同的暴风雨的性质。第18首还是暴风雨,但又有不同。学生已经云里雾里,老师兴致正浓:“这是大控诉,是发疯啊。戏曲里面的包公,单腿后退着,指着奸臣在骂呀!”连说带比划,活灵活现。一时让我想到王西麟《四重奏》一开始大提琴的出场,与此如出一辙。王西麟对我说,大提琴一出来就是老生,你,你,你,你这个佞臣,气煞老夫!那情景与傅聪活脱一个影儿。这些可爱的老先生,他们在传统戏曲中泡大,在不同类别的艺术中穿梭往来,翻云覆雨,随时取用,这样的人今后恐怕再也难以寻见。而第14首取俄罗斯东正教“圣愚”(Idiot)的比喻,说到穆索尔斯基的《鲍里斯·戈都诺夫》,在恐惧之外的神秘和古怪,第23首圣母玛利亚的联想,佛家涅槃(Nirvana)的祥和,以及最后一首成吉思汗的“横扫一切”,虽然我未见得完全认同(比如最后一首,到了顾圣婴的手下,我听到她内心的沉重、郁闷,痛不欲生的释放),但傅聪先生见识之广博,底蕴之深厚,运用之娴熟,想象之丰富,无不让人叹为观止。然无论是家学、师承、通今博古的学养,客走他乡的出离,所有有字书无字书的体味、思考与积淀,终化为他一生心路历程的体悟。成就了傅聪的肖邦,成就了傅聪的钢琴风格。

我是个不谙钢琴演奏的人,对于傅聪钢琴演奏的特点,不敢造次,随意置喙。先生病危时,我曾与青年指挥家王琳琳聊到这个话题。这位颇有见地的青年指挥家道出了我的心声。他说傅聪演奏的分句、结构感,以及对时间的把握总是独树一帜。听他的演奏永远会有启发,甚至感觉某些作品的解读具有唯一性。所有的这些表情和这种独特的处理,无论肖邦、德彪西,还是莫扎特,他弹得比很多人都要深邃。这不是形而上的,而是赤诚的、无保留的,做出来非常充分。很多钢琴家做不到。他就是直接的表达,从不躲闪,甚至冒着被评论家褒贬的风险。他对作曲家整个的音乐、声音、色彩的认知上,都达到了一般人达不到的境界。

傅聪走了,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从此中国钢琴演奏的时代可以分为傅聪前与傅聪后(今天的我们还可以看到朱晓玫接续着傅聪的传统,虽然深居简出,但仍然给年轻人做大师课)。武汉音乐学院的郑晓峰老师讲过一则往事。六年前,他的小友熊超从德国去伦敦到傅先生家中求教,素昧平生,首次登门。当舒伯特庞大的G大调奏鸣曲D894演奏完毕,先生表示了真心的赞赏。随后,一心投入到对作品无数细节的讲解,彼时他忘我的情景可以想见。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小熊腼腆地拿出讲课费,先生坚辞不纳。用当事人的话说,“傅先生拒收的坚持劲,就像跟学生打架!”(当然,小熊最后显示了武汉伢的机灵)课后,由于熊超要赶最后一班火车离开伦敦,先生又叮嘱夫人亲自开车送站。彼时彼刻,让人唏嘘,动容。傅聪去了,那一代人的风骨、情怀、修养也随之而去。他的艺品和人品足以成为后学的楷模。尽管听过他课的人不在少数,鲜见有承继他的衣钵者。肖邦不能模仿,傅聪亦成绝响。

惜乎生前未能和傅聪先生谋面,这篇小文也算是给先生的祭文。歌云:“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以先生之德艺,必然要立一块碑,刻上你的名字,你们的名字,包括顾圣婴,以及生于上世纪30年代,乃至之前之后所有从事钢琴教育与演奏事业先贤们的名字。做过的,自有碑文铭记;隐匿的,自有伤口以自己的语言叙说。肉身可以化为尘埃,灵魂一千次也杀不死。德国作家尤迪特·沙朗斯基在《逝物录》中的一段话恰好拿来做结语:要让“过往的前现,遗忘的还魂,喑哑的说话,被错过的得到悼念。书写,什么也不能挽回,却让一切都可能被体验”。

因为记得,所以活着。

(原标题:傅聪祭 立一块碑 刻上你的名字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曹利群

流程编辑:L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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