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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令村庄几乎与世隔绝的路,何时才能改变?

2021-04-27 15:00

北京日报副刊

四川汉源县永利彝族乡,有个古路村。得此名,并非因为这里的路有多古。“古路”,实为“咕噜”——村庄位于绝壁之上,石头或人从山上往下掉,几声“咕噜”后就没影儿了。


残存的天梯 李依凡摄

为躲避战乱,古路人躲到大渡河峡谷云端之上已三四百年。刀削斧砍的绝壁阻挡了敌人的进攻也切断了自己的道路,村里人因此极少下山,到了不得不下之时,要么借助悬崖上的金刚藤像猴子一样荡秋千,要么攀着直上直下的木梯走得步步惊心。

这条令村庄几乎与世隔绝的路,何时才能改变?

“买路钱”只有10万元

1966年,修筑成昆铁路的部队在绝壁上架起13道钢梯,这可以被视作现代文明和古路村的第一次握手。然而,“咕噜”之声却没有就此消失。


古路与新路 李依凡摄

那些年,占着地利,咕噜岩上有一项营生叫烧碱灰。碱灰轻,可以拿下山,换油换盐换布。庆少云砍了一背柴回家,走了一段横岩,就要上天梯了,他侧过身子,准备攀援。这条路他很熟了,但背上的柴是新柴,其中有一根,也不知本来就长,还是从柴捆中滑出一截,硬岩被戳疼了,反手一“推”,庆少云滚下岩去。

18岁的兰绍安是庆少云的妻弟,陪新婚妻子回咕噜岩的娘家,算得夫妻双双把家还。去时捉了一只鸡,回癞子坪,老丈人让小两口背点洋芋回去。兰绍安体能好,走得快,下天梯时走在前面,妻子申其凤想追追不上。快到岩边,还是没追到人影。鬼在撵你唆?申其凤在心头嗔了一句。到了岩边仍没见着人影,她把脖子往前伸了伸,超出了悬崖边缘,还是没看见。申其凤心里紧张起来,莫非……当然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侧身踏上天梯。人是一格一格沉下去的,目光顺着脚尖往下沉,有一格目光突然落了空——手腕粗的横档一端和龙骨连在一起,另一端却有气无力地搭在下一根横档上。申其凤心里一下空了,比横档原来的位置还空,比峡谷两岸围起的寂静还空。把天梯龙骨与横档捆绑在一起的山藤“年老体衰”,兰绍安踩上横档时,人的重量加上背上洋芋的重量,老迈的山藤无力挽留,横档脱逃,失去支撑的兰绍安坠下天梯……这是申其凤分析的,也是后来被验证了的。申其凤卸掉背篼,原路返回,连哭带喊叫人到天梯下寻人。被找到时,只做了一个月新郎的小伙儿早没了气息。那些将他的手脚和身体归拢到一起的人们听到,他的不知碎裂成了什么样子的骨头,用凌厉而尖锐的声音,声声喊疼……

1966年,修筑成昆铁路的部队在绝壁上架起13道钢梯,这可以被视作现代文明和古路村的第一次握手。然而,“咕噜”之声却没有就此消失。

新千年的曙光普照大地。古路村骡马道修建工程被西部大开发浪潮一推,顺势进入了以工代赈项目盘子。2001年冬,钱从省交通厅“戴帽”下来,划到乡财政所账上,不多不少,10万元。

四公里路,两公里悬在空中。找了几批施工队,没人敢接手。

县交通局副局长任成立、县民宗局局长邱建雄和村支部书记骆国龙开了一个诸葛会:土坡路由村民投工投劳,有限的资金全部砸到硬岩上去。硬岩施工分一线天、咕噜岩两段来修,根据长度和施工难度条件,各分配2.5万元、6.75万元工程资金。剩余7500元购置凿岩机,两个标段共用。

投工投劳没人反对,但说到承包工程,几个懂技术的村民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寻思一夜,骆国龙找到村主任申绍华、村会计申其军:申绍平和申其安,我可听说,他们在外面吃得开。

申绍华是申绍平的哥哥,申其军是申其安的哥哥。他这一说,两个搭档抱怨起了书记,两个哥哥心疼起了弟弟。骆国龙闷了半晌,竟也理直气壮:这不没办法了吗?总不能把上面拨来的钱还回去,然后说,你们看走眼了,我们是扶不上墙的泥。

两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被当哥的打电话叫了回来。

卤水点豆腐

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平行于绝壁、垂直于大地的登攀,不管手上一滑、脚下一软还是心里一慌,人和机器都会粉身碎骨。


绝壁生存 杨涛摄

如果说申绍平多少有点儿“屈打成招”,申其安心里对于在工地上“赚两个”的确是抱了一丝侥幸。“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的民谚他是熟的,开山打洞填炮眼他是熟的。千仞绝壁长得像豆腐,我恰巧就是那道卤水——在合同上签字时,申其安心里掠过一丝得意。

“一线天”首当其冲。像端举一支冲锋枪,申绍平抓握住凿岩机手柄。

第一枪却“走火”了——钎头没有吃进岩层,却在同岩壁短暂交锋后,被“当”地弹了回来。

岩壁在反抗,我们何尝不是在反抗呢?也许那时候申绍平他们真是这么想过:我们被险峻的崖壁困在大山,被孤绝的大山拖进贫穷,被剧烈的贫穷锁住喉咙,我们也是被生活压迫,我们也是在反抗生活。

认定是必须拿下的山头,申绍平眼睛里突然就变得灼热起来。一个28岁男人眼里喷射的烈焰是难以想象的高温,眼前石炭岩也不由得变了颜色。

历时一个多月,悬崖路通到一线天峡谷入口处。

轮到申其安了。路从山上往下修,凿岩机、炸材怎么送到工地,这是他面对的第一道难题。

飞轮和储气筒拆卸下来,凿岩机还是下不了200斤。三组苟树强和四组骆云周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大力士,申其安给他们拍出六张百元大钞。

绝壁行走举步维艰,在转个身都困难的岩窝上交换场地像在玩命。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平行于绝壁、垂直于大地的登攀,不管手上一滑、脚下一软还是心里一慌,人和机器都会粉身碎骨。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终归是完成了。从大家伙儿身上卸下的零碎,以及工程所需的4吨柴油、3吨炸材也都通过村民双肩爬上了咕噜岩。

开工第七天惹了麻烦。炮声一响,碎石乱飞,其中几块砸坏了一座坟。这件事情刚处理好,石头又惹下祸事。路刚修到癞子坪正上方,一场石头雨落在了庆少田、应树良、庆少章的玉米地里。

庆少田他们到工地一拦,申其安顺势给工人放了假。说是放假,其实就是停工。一停三天,申其安一点儿不见着急。自打工程开工就没好好休息过,大事小情就没一样省心的。随着工程进展,施工难度和危险系数不断增加,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光提心吊胆倒也罢了,工程进度远远跟不上资金消耗的进度条,必须精打细算。可算得越细,他手心里冒出来的汗就越多,每干一天,他都感到赚钱的可能性往反方向又跑出了一截。申其安心想,要是他们这一闹正好把工程闹黄,我也就解套了。那几个人并不知道申其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他给工人放了假,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言申其安必须赔偿损失,一个玉米粒儿都不能少,否则他的炸药雷管就要变成一堆泥沙。

眼见着双方都铁了心不给对方好看,骆国龙出面打起圆场。申其安肚子里的算盘珠子在嘀咕个啥,他听得一清二楚。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对申其安说:你先别给我钱长钱短,牛打死牛填命,给人造成损失,不赔钱也得赔个礼。

那几户人其实并不是存心敲竹杠,只不过心疼庄稼,骆国龙也是心知肚明。他一家一户做工作:要为别的,就凭态度不端正,要他加倍赔偿也说得过去。但路是给全村人修的,要赔也该全村赔。你们箭头指向他一个,瞄准的却是几百号人。

如果说这次停工只是打了一个顿号,接下来打下的却是一串省略号。

申其安卷铺盖回家,理由是空压机坏了。上次停工,工人走了,申其安还守在工地。这一次看样子不是闹着玩的,骆国龙叫上申其军和申绍华找上门去。

申其安想拿空压机当挡箭牌,不料申绍华一句话就给他戳穿了:空压机又不是海里的潜艇、天上的飞机,不是啥子高科技。

申其安鼻孔里哼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

骆国龙沉不住气了:有话摊到桌面说,你咋想的?

申其安声音也不小:都说好多回了,钱不够。事到如今,别说200米,连打20米的钱都没有了。就是抢,去哪儿下手,你们也给我指条路啊!

申其安的话还没完:当初县交通局画的图纸,咕噜岩这一段1200米。我们压缩到800米,工程款摊开,每米也只有84元。这84元包含炸药柴油,包含运费,包含工资和民工一日三餐。我现在手上除了账本啥也不剩,你们想咋样咋样吧,反正我没赚一分一厘,还白流了几桶臭汗……

话说完,申其安起身把一个皱巴巴的账本递到骆国龙手上。骆国龙一页页翻开、一行行看过后对申其安说:晓得你有难处,只是,眼下不是没有钱吗?

骆国龙拿不出钱,申其安也就拿不出好话: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哪里有这匹马,你们哪里找去!

申其军一声断喝犹如脱缰野马:当初你不也以为搞得好可以赚两个吗?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一泡屎,也要把它吃了!

优秀的厨子一定善于把握火候。骆国龙知道是时候拿出解决方案了:一、坏掉的凿岩机村上请人修复;二、申其安三天之内把工人重新找回来,再用一个月把路打通;三、由他出面向上反映,争取追加工程款。

骆国龙的意见,申其安没有反对。没反对就是同意了。

与工地复工同步,骆国龙一连往上面跑了几趟,却一分钱也没要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对申其安说,倒是申其安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先干,干完再说。我总不能年纪轻轻,就背着个只会摆烂摊子的名声!

2003年3月15日,地老天荒的咕噜岩上,长800米、包含了三个隧洞的骡马道,随着最后一声炮响正式贯通。自此天险变通途,自此天梯成往事,自此小道响起驼铃声,自此村里村外不再谈路色变、望路生畏、被路所困、为路夺命。响彻山谷的那一声“轰隆”,宣告了古路村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绝壁上的“高速”

要说山路,这匹马也走过不少。路陡,但比这还陡的路它不是没见过。像这么滑的却真没见过。整座山就是一块石头,石头滑,马蹄也滑。碎石和泥沙则像一地豆子,要多滑有多滑。

一刀切的断崖,曾经让他们绝望。崖壁有多高,绝望就有多高。崖壁有多陡峭,绝望就有多陡峭。但是如今,一刀切的崖壁上,两条腿可以直立行走,四条腿也可以。

引发情绪崩滑的是一匹马。

黄安洪刚刚从山外面买回来的马才到咕噜岩下马就赖着不走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黄安洪提着缰绳把它往前拉,却像拉动了马桶开关,哗哗哗,马肚子下突然有了动静,一股浓烈的臊味冲到地上,又从地上弹起,四下扩散。

吓尿了?!黄安洪想和马开个玩笑。哪知马不解风情,脖子向上一昂,反倒把黄安洪往前拖了两步。

要说山路,这匹马也走过不少。路陡,但比这还陡的路它不是没见过。像这么滑的却真没见过。整座山就是一块石头,石头滑,马蹄也滑。碎石和泥沙则像一地豆子,要多滑有多滑。

路面从一线天硬化到咕噜岩,分了三段,用了三年。第一段从一线天到桐子林,耗资20万元。第二段从桐子林到癞子坪,25万元。第三段从癞子坪到斑鸠嘴,又是30万元。

钱少到没法走招投标程序——要是买了沙石水泥,再雇骡马运上山,钱就花光了,鬼都招不来,还招啥标。只有“一事一议”,号召村民投工投劳了。新支书骆云莲开会统一思想:路是大家走,力要大家出。

立马就有村民将她的军:都搞“大会战”了,还下“毛毛雨”,“上面”也太抠了!听那语气,不能光给锅,灶啊柴的最好都别落下!

骆云莲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天上下雨地下滑,自己跌倒自己爬。只要组织的照顾,不顾组织的难处,这是啥子道理?

绝壁以外的路基趁硬化一并加宽。加宽路面要占地,占地后如何补偿?有人追着她问。骆云莲的回答是,凡事有得有失,占了地的吃了亏,大家会记着这份情。

有地被占的人家多数不吭声了,却还是有思想上转不过弯的,非要她说个子丑寅卯。骆云莲说着说着火就冒了上来:骡马道是谁出资给我们修的?政府。这条路谁花钱给我们硬化?还是政府。要得公道,打个颠倒——换作你帮别人,别人还得寸进尺,你又作何感想?话的最后,骆云莲抬高了声调:前面有一碗肉,想吃到嘴里,总还得动动筷子。

她说这句话是有现实根由的。村里有那么几号人,老指望天上能够掉馅饼。这种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就是一个也不少,因为“等靠要”有传染性。人真要这样就扶不起来,也不值得去扶了。什么种子开什么花,什么藤上结什么瓜。长歪的苗子必须扶正,这是治病救人。

骆云莲带人拉着皮尺将路一段段量出来,摊派到每个户头。各人的娃娃各人抱,路上很快热闹起来。硬化水泥路的确不是高科技,一眼看不会,多看两眼也就会了。硬化好的路面很快从不同位置开出了一朵朵花,延展成一条花带,又一条花带。

当三条花带串联在一起,黄安洪和他的马再上山时,彼此就变换了位置——以前黄安洪走在前面,用缰绳把马往前拽,如今,水泥地盖住了滑溜溜的石头,陡一点的地方抠出了防滑坑,更陡的地方还做了梯步。脚下踩得稳了,马的思想不再滑坡了,身上的劲儿也不打折扣了,黄安洪抓着它的尾巴,马身上的一部分力气也就传到了他的腿上。

人往高处走,黄安洪的梦想变了花样:硬化后的骡马道相对以前也算是“高速路”了,高速路就该有个护栏,有张安全网。他把想法讲给骆云莲听,村支书抿嘴笑了:我也这么想的。

时隔不久,财政部领导来川开展调研,骆云莲受邀参加,发言时夹了“私货”:希望国家加大对边远山区交通基础设施投入,为山区群众脱贫致富打牢“路基”。

200万元项目资金很快到位。骆云莲干劲更大信心更足了,她相信一条更加宽阔的道路正在朝她招手,她也相信,只要机会从眼前经过,她就不会轻易让它溜走。

路从空中飘过

村组干部一边听,一边犯起嘀咕。

“这路是不修了吗?”一个组长没忍住问。

这是2015年的春天,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如期召开。身为全国人大代表的骆云莲逮着机会,找到同为人大代表的省委书记和省长,请求为古路修一条公路。

当年8月,市委书记来到古路,现场召开市、县、乡、村、组五级干部会,开宗明义:路是给村里修的,怎么个修法,欢迎大家多提意见。

骆云莲在简要汇报成都勘测设计研究院和县交通局前期所做工作后说:修公路的方案早做了,只要资金到位,马上可以开工。

接过话来,领导说:骆代表这是一个思路。上山路上我同游客交流,他们说大峡谷有意思,原生态的古路村有意思,不通公路的古路村有意思。古路未来发展,旅游是支柱产业,游客的所思所想,我们不能置若罔闻,我们要立足当前,更要着眼长远……

村组干部一边听,一边犯起嘀咕。“这路是不修了吗?”一个组长没忍住问。

当然不是,领导说,只不过,不能为修路而修路,要让通村路成为致富路。

通村路谁不想,致富路谁又不想?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悬起的心放了下来。

领导描绘的专属古路的通村道路大概是这样的:它因地制宜,它另辟蹊径,它避免对山体大开大挖,并以此留住乡愁,它既与外界便捷沟通,又让自己遗世独立……

同时满足以上条件的,也只有索道了。可是,索道算路吗?能替代路吗?有路方便有路实用吗?骆云莲脑子里被一串问题塞得满满当当,其他村组干部也都是满腹狐疑。

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至少对古路人来说,领导没有替他们做出抉择,而是用目光在一张张脸上徐徐扫过:行,还是不行,大家的意见也很重要。

会场突然就陷入了沉默。世上的一切,仿佛在顷刻间失去了声音。

这大约是所有读书人都曾有过的经历:这张考卷事关前程,这道考题分值重大,这个答案模棱两可,这个时刻心跳如鼓……

事情大约就这样定下来了:修建高空索道,连接二道坪和斑鸠嘴,再从斑鸠嘴修建入组道路。

对骆云莲来说,对古路人来说,如果索道是一条路,以下这些日子,无不是清晰的路标:

2015年8月14日,以索道代公路的建造思路初次提出、初步确定;

2015于10月19日,古路村索道工程采购公开招标;

2016年4月22日,总投资2430万元的索道正式启动施工;

2016年8月1日,索道承重绳、牵引绳、载人机箱及牵引设备、站房建设基本完成;

2016年10月21日,省市媒体发布图文报道,古路村索道调试进入尾声;

2018年10月1日上午9时,古路村高空索道迎来了第一批乘客。尽管只是试运行,尽管站房内部还需整饬、周边环境也有待提升,古路人的激动,还是感染了凌空飞渡的游客。

咕噜,咕噜。那是滑轮与钢绳在亲密接触,今天与昨天在窃窃私语。

(原标题:走过的路)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陈果

流程编辑:L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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