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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东们就是我们,每个“普通”生命都应得到尊重

2021-05-28 13:18

北京日报副刊

李建军以剧场为沟通媒介、以素人演员为载体的几部戏剧作品——《美好的一天》《大众力学》《人类简史》以及《带电的火花》,都有“打工人”马建东的身影,并且马建东总在紧张又羞涩地,扮演或曰讲述自身的经历与故事,只是时长有所区别。


《人类简史》剧照 元味摄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马建东在重复表达。他每次开口,总能为看似没有变化的身份增添新的意义,与台上的其他素人演员组建为或大或小的不同群体。《带电的火花》较为特殊,马建东在这部“线上戏剧”中属于绝对的主角,“素人演员”则是他的家人与亲戚。延展到剧场之外,这些群体又与时代和环境构成差异化的关系。


《带电的火花》剧照 塔苏摄

从个体到群体再到社会,李建军的这几部作品,将社会构成的基本单元“家庭”抽离了出去——《带电的火花》虽然涉及两个家族与多个家庭,但它们一道构成的村庄人口衍变图景,也是一种群体变化概念。这令李建军的创作不仅在戏剧圈较为独特,放置在包括影视剧在内的表演艺术领域亦很难得。国内近些年观照现实的电影佳作,比如《春江水暖》《小伟》等,家庭往往是连接个体与社会的重要窗口。

《美好的一天》

每个“普通”生命都应得到尊重

2013年首演于北京青戏节的《美好的一天》,马建东拿着话筒架拖着椅子,第一次也是第一个上台与观众见面。他是河北张家口人,住在北京城郊,以做电焊工谋生。这份工作让他得以接触演出与展会,他有时也会像个普通舞美工人般,做些拆台装台的杂活。有天他被朋友喊到某剧场,本以为是要干体力活,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美好的一天》剧组的一名演员,开始了对其过往生活的讲述。

但应该没有观众会听全马建东的故事,哪怕他的讲述既流畅又精彩。他后面还有家庭主妇、转业军人等素人演员等着上台与观众分享他们各自的人生。最终,19个普通人坐成一排同时开讲,他们的个人口述史,分散出现在19个电波频道里。头戴耳机手拿收音机的观众,某个时间段内,只能选择收听某个频道里某个人的经历。观众的好奇心决定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各个频道之间跳来跳去,不太可能听一个人从头说到尾。如果观众摘掉耳机,则只能听到各种互相干扰的人声制造的喧嚣。

该剧因此具备了浓烈的象征色彩。以马建东为代表的普通个体的生命故事,即便被一些观众完整倾听,似乎也注定会湮灭在时代的喧哗里,难以留下痕迹。然而演员身后由电磁炉、水壶、长梯子等道具构成的装置作品,又赋予这些故事一定的价值:每当水被烧沸,便会有演员起身将电磁炉的火调小,梯子上空则会喷出宛若礼花的彩带,像在为生命本身喝彩。马建东们就是我们。社会巨大的变迁面前,每一个卑微的生命,都应该得到他人的尊重。

《美好的一天》后来又在上海、杭州、香港、深圳等地推出了不同的版本,让更多不同年龄、身份、职业的素人演员参与进来,无疑扩大了尊重的范围。而去年推出的《美好的一天2020》版本里,特别添加了疫情对普通生命的影响甚或重塑。

《大众力学》

梦想之光与人人平等

如果说马建东与其他演员在《美好的一天》中所做的事,是把他们的身体当作传声筒,努力让个人的成长经验与生命困惑突破时代的遮蔽,《大众力学》则给了马建东与别的演员圆梦的机会。这种机会看似是说素人可以像职业演员一样完成登台表演的梦想,实则指向人人平等。社会机制设置的种种障碍,在这部剧里或说在该剧演出的时间段内,暂时性失效。

《大众力学》2018年首演于乌镇戏剧节,表演者也是坐成一排,首个开口说话的人也是马建东,只是台上的素人们不再互相打扰。众人依照次序,在既定的时间内完成两个规定动作,一是对自身的简短介绍,二是表演一个自己喜爱或者说印象深刻的片段,片段的来源可以是影视戏剧,也可以是日常生活。两个演员会利用下场上场的间隙寒暄几句。

刘雪丽退休前在北京某家影视公司做了十余年的影视文本编辑工作,自幼热爱文艺,她表演了京剧《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段,源于14岁时曾在这部剧中扮演这个人。李辰川本是上海某体制内单位的一名舞蹈演员,因为创作理念问题选择辞职,现在基本不再从事舞蹈工作,但他在《大众力学》的舞台上,留下了心中理想的舞蹈。姜红娜在天津某咖啡馆打工,是名听障人士,她热爱舞蹈也喜欢爬山,用咿咿呀呀的朗诵配合着手语,表演了塔可夫斯基执导电影《镜子》中的片段。

还有人表演了契诃夫戏剧、周星驰喜剧。每个表演者选择呈现什么样的内容,与他们的年龄、经历与爱好等有关,带出时代施加在个体身上的印记(这些印记就像《美好的一天》中的个人经历一样,很多时候也与家庭有关,不过这不是李建军的关注点)。但另一方面,他们通过几分钟的表演,也得以挣脱环境的束缚,让艺术或者说梦想的光亮照进生活。

马建东的表演似乎最不值得提及。他在《美好的一天》的舞台上,曾因紧张有过大概一分钟的思维短路,试图张口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不过他因此爱上了表演,后来出演了法国编舞师杰罗姆·贝尔的标志性作品《精彩必将继续》,以及一些儿童剧。他作为一名“老演员”来到《大众力学》,表演的正是一分钟的沉默。这一分钟几年前也许带给他尴尬,却也具备了持久的诗意力量,激励他去拓宽自己的梦想,尝试走出既定的生活轨道。

《带电的火花》

个体能否战胜虚无

2019年也在乌镇戏剧节首演的《人类简史》,李建军让观众看到打破固有模式的艰难。包括马建东在内的20余位素人演员,结束了对于自身过往以及对他们偶像某种形象的模仿再现,而是跟随这个世界的发展脉络,一起进入由各个行业的风云人物、引发人群围观的公共事件以及动漫与游戏里的虚拟甚至像素人物,联合打造的当代魔幻景观之中,众人的面目渐渐趋于一致,走向虚无。

在这种语境下,个体有无战胜虚无的可能性?2020年以线上戏剧形式亮相的《带电的火花》似乎给出了肯定答案。马建东在这部作品里,相对完整地讲述了他的故乡、童年、成长、恋爱、工作以及现况,同时用砖头、玉米、土豆等道具,结合动画、照片、影像等辅助手段,带出他的父亲与母亲所在的两个大家族的故事。他的祖父辈在故乡度过了一生,他的父辈开始外出打工,到了他这一辈,背井离乡成为常态。

现在马建东依旧认为自己是个地道的农民,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一只脚已经牢牢踏进了城市,并且要靠城市获取生活的来源,尽管他的收入很不固定。他挣钱的渠道目前来看,只有打零工、偶尔演个戏,遇到疫情等不可抗力要被迫停工,只能耐心等待一切恢复正常。他对故乡的土地和各种农作物无比熟悉,可是另一只脚很难重回那里。某种程度上,城市化的进程切断了很多农民与乡村在地理、心理两层意义上的联系,马建东不过是其中的一员。

但顽强活着本身,应该就是一种胜利。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有可能越过山丘。《带电的火花》结尾,戴着VR眼镜、哼着过气流行歌的马建东,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看到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透过他那张微笑的脸猜测,应该与美好有关。至于那是美好的一分钟,抑或美好的一天,不再重要。

(原标题:尴尬的一分钟与美好的一整天)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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