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京安定医院十一病区收到了两封信。不是打印件,是手写在纸上的:一封是感谢信,另一封是首打油诗。纸笔写就的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愿意放慢节奏,一字一句地读完。

第一封信来自一位第一次住进精神科病房的病友。她在信里写,住院的这些日子,主治医生王普石大夫、全体护士和康复师丁琳老师,给了她“如家人一般的温暖与踏实”。
治疗中,大家耐心地听她倾诉,认真回应她的每一个需求。她还特别写到一个夜晚:症状突然发作,她被吓到了,当班的护士没有留她一个人待着,而是带她到安静、安全的地方,陪着她慢慢入睡。第二天,医护人员又来安抚她,还为她调整了床位。她说,那一刻自己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专业,什么叫人文。
信的结尾,她写了这样一句话:“今生如有机会,我也希望能像各位一样传递善意。”

第二封信短小精悍,用的是顺口溜的腔调:
安定医院康复科,书画怡情健体操。
康复良师本领高,带领我们做康复。
善良热忱怀爱心,功能恢复有妙招。
手眼身法勤锻炼,课堂同乐众病友。
感恩安定康复科,住院时光不寂寞。
“住院时光不寂寞”,这七个字着实是分量不轻。一个人因为精神疾病离开熟悉的生活,住进病房,心里往往是没有着落的,觉得自己到了一个新世界。能让患者在这里感到不孤单,甚至感到一点踏实和乐趣,这件事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
而这两封信里都提到的丁琳老师,是病区的音乐治疗师。很多人听到“音乐治疗”四个字,第一反应是:不就是给病人放放歌、放松一下吗?今天想借这两封信,认真地聊聊这件事。

一、音乐治疗,不是“放歌听听”
音乐治疗是一门有完整治疗规范的临床康复技术。它由受过专业训练的音乐治疗师执行,和医生开药、护士护理一样,有评估、有目标、有记录、有调整。
治疗师会先了解病友的诊断、症状、情绪、兴趣和成长经历,再制定个体化的方案——不是所有人都听同一首曲子。
具体的形式也比大多数人想象的丰富:有安静的音乐放松与引导想象,有跟着节奏打拍子、敲鼓,有一起合唱,有拿起乐器即兴演奏,甚至有一起写一首属于自己的歌。对那些暂时说不出话、不愿见人的病友,治疗师也可以只用一段琴声,安静地陪在TA身边。
二、当语言失效的时候,音乐还在
精神科的很多痛苦,是“说不出来”的。
抑郁发作的患者,常常觉得脑子像灌了铅,张了嘴却找不到词;精神分裂症的病友可能长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情感淡漠,对问话没有反应;经历过创伤的人,有些记忆一旦变成语言,就痛得难以承受。这时候逼一个人“说说你怎么想的”,往往适得其反。

音乐提供了另一条路。它不要求你逻辑清楚、表达准确,一段旋律、几声鼓点,就可以承住那些说不清的情绪——紧张、愤怒、委屈,或者只是“我还在这里”的存在感。
临床上我们能看到,平时很少抬头的病友,会在鼓圈里主动拿起手鼓;一直不说话的患者,会跟着哼出声音。这不是什么戏剧性的“治愈瞬间”,而是一个人重新和世界接上信号的开始。
三、音乐的力量,让身体先安静下来
音乐对人的影响,不止在心里,也在身体里。
节奏和旋律会作用于我们的自主神经系统。舒缓的音乐可以让过快的心率和呼吸慢慢回落,让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焦虑、激越的病友,在一次音乐放松之后,往往能更平稳地躺下、入睡;长期失眠的人,也会在固定的音乐仪式里重新找到入睡的节奏。
这背后有神经科学的支撑——音乐与大脑的边缘系统、奖赏系统以及调节压力的内分泌通路都有关联。对患者来说,TA可能不懂这些,但TA能够感受到,我没那么慌了。
四、在合奏里,重新学会和人在一起
很多精神疾病会把一个人从关系里拽出来。病友怕被歧视,怕自己“不正常”,出院后不敢见朋友,越来越封闭,而社会功能的退缩,又会反过来加重病情。

团体音乐治疗恰恰是在修复社会功能。合唱要听彼此的声音,合奏要等别人的节拍,一个鼓圈里,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每个人都重要,又都要学着配合别人。
在这样的互动里,没有谁只是“病人”,大家是一起完成一件事的伙伴。有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唱歌,有人在别人的掌声里笑出声——归属感、被需要的感觉,以及“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确认,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
五、节奏训练和“我能做到”的信心
不要小看跟着节拍敲鼓、记住一段旋律这样的练习。对于精神运动性迟滞、注意力受损,或是康复期间觉得自己“脑子变慢”的病友,节奏训练其实是在锻炼注意力、工作记忆和手眼协调,是温和而具体的认知康复。
更重要的是,它能把掌控感还给一个人。精神疾病最伤人的地方之一,是让人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控制不了。
而当TA发现自己能准确打出一个节拍、能完整唱完一首歌、能和大家一起完成一首曲子,“我可以”这三个字,就有了真实的经验做支撑。这种对自己能力的确信,会慢慢迁移到TA对康复、对往后生活的信心上。
六、音乐之外,是整个病房的托举
需要说清楚的是,音乐治疗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更不能替代药物和规范治疗,它是精神科综合治疗与康复体系中的一环。
第一位病友信里记得的,是医生调整方案时的审慎,是护士夜里握住她的那只手,是治疗师的琴声,也是病区里每一个对她笑过、帮过她的人。
我们常说的“生物—心理—社会”整体照护,落到地上,就是这样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一个个具体的夜晚。

正如第一封信最后的那句话,一个正在经历疾病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被善待过,想到的不是索取,而是将来也要把这份善意传出去。
这大概就是治疗更深的含义:用药控制症状,用护理守住安全,再用音乐、绘画和运动,帮一个人重新感到自己是完整的、是被爱着的、是可以回到生活里去的。然后有一天,TA也会成为那个对别人伸出手的人。
音符会停,但被音乐温柔以待过的人,心里会一直有回声。

文章作者:北京安定医院 康复中心
来源:北京安定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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