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新程

“他自由的走着路,越走越光明,太阳给草叶的露珠一点儿金光,也照亮了祥子的眉发,照暖了他的心。他忘了一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褴褛污浊,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兴,他想欢呼!”

在《骆驼祥子》的开篇,祥子虎口脱险后,走回北京城的这一条“金光大道”,正是如今石景山区的京西古道。这条古道曾商旅繁盛、响彻驼铃,是北京与“一带一路”之间紧密关系的缩影。

从元时起,北京便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数百年后的今天,这座古都又成为了“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地和重要节点城市,续写着丝路新篇。

北京与“一带一路”之间的渊源,可以从这条古道说起,也可以从一对文物、一种胸怀说起。

一条古道

石景山区模式口大街,全长1500米,自古便是京城通往塞外的咽喉要道。

明清时期,各路商贾与运煤运货的骆驼队往来于此,驼铃声声不绝于耳,因此得名“驼铃古道”。

2024年5月,北京,京西古道穿村而过蜿蜒盘山。图源:视觉中国

在京西古道最著名的路段——石佛岭古道和牛角岭关城一带,坚硬的岩石路面上密布着大小不一的“蹄窝”,最深处可达30厘米。这是满载货物的骡马和骆驼经年累月、千磨万踏,形成了这些深深浅浅的印记。

2022年3月,北京,门头沟京西古道牛角岭蹄窝。图源:视觉中国

它们不仅是此地商贸繁荣的证据,也为中国的文学史注入了一种有关远方,有关漂泊的意象。在不同时代的书写中,京西古道都承载着历史的苍凉感与生命漂泊感。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马致远一曲《天净沙·秋思》,写尽天涯羁旅的惆怅,而其中的“古道”,便是京西古道。

到了近代,老舍让骆驼祥子从这条古道走过。小说里,祥子为了两块钱的车资,冒险拉客出城,结果连人带车被士兵掳走。他随军队辗转到了西山一带,在一个夜晚,于磨石口(今模式口)趁乱逃出,还顺手牵走了三匹骆驼。他沿着金顶山、八大处、海淀一线逃回了北平城,保住了性命,也获得了“骆驼祥子”的名号。

驼铃声声、客商络绎的景象,经由老舍的笔触,进一步将京西古道的形象镌刻在中国现代文学的记忆之中。在京西古道的背景之中,祥子这个人物因此立了起来。老舍之子舒乙也曾说:“祥子的故事,仿佛是由磨石口(今模式口)‘流’出来的”。

一条道路,承载了许多人对于外部世界的想象。京西古道本身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和战略地位。它的存在,促进和见证了北京接入丝绸之路。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京西古道不仅见证了汉、蒙、回等多民族在商贸协作中形成的共生关系。来自西北的商队沿着古道将货物运入北京,同时也将草原的文化习俗带入中原。

2026年1月,北京,模式口大街京西古道驼铃古道过街楼遗址,挖掘出的石狮子。图源:视觉中国

除了沟通起几座节点城市,京西古道沿线兴起的客栈、商号、马车店、杂货铺,成为不同民族人民共同经营、共同生活的空间。这种由商路催生的日常交往,比官方的朝贡和盟约更为持久和深入,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一个生动缩影。

驼铃渐远,古道犹在。京西古道所象征的拥抱世界的开放精神,仍于此地生生不息。

一对文物

北京与“一带一路”之间的缘分, 由一件件文物所见证。

1970年,考古工作者在北京元大都遗址发掘出48块青花瓷片。经13个月修复,复原为一件精美的青花凤首扁壶。这把壶以凤首为流、凤尾作柄,壶身饰牡丹纹与凤鸟纹,采用进口钴料“苏麻离青”烧制。

2024年3月31日,首都博物馆,“中华文明的有力见证——北京通史陈列”展展出的窑青花凤首扁壶。图源:视觉中国

考古专家黄秀纯在讲述元大都遗址发掘始末的文章中写道:“难能可贵的是那件青花凤首扁壶……昂起的凤头作壶嘴,柄上卷做凤尾,又在器身上绘出凤身及茂盛的缠枝牡丹,壶的首尾结合起来构成一只飞凤的造型。这种造型是由晋唐以来天鸡壶发展而来的,五代及宋景德镇窑都有天鸡壶的制作,元代的陶工巧妙地继承了这一传统技法。”

而更巧妙的是,1998年,距离此地千里之外的新疆阿力麻里故城遗址,出土了一把几乎完全“同款”的凤首扁壶。

据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研究员安英新介绍,这把伊犁元青花凤首扁壶,壶身扁圆形,细颈小口,椭圆形矮圈足稍外撇。腹部上部通体绘制展翅飞翔的凤凰,下部为缠枝牡丹纹,口沿及足壁绘制回纹。

2024年6月,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藏元代青花凤首扁壶。图源:视觉中国

两件器物,相隔千里,却拥有如此相似的外形与制作技法,并非两地工匠的心有灵犀,而是一条丝路牵起了景德镇、元大都与察合台汗国都城。

2009年3月,首都博物馆举办“青花的记忆——元代青花瓷文化展”,伊犁元青花凤首扁壶与首博的元青花凤首扁壶聚首北京。这两把被称为“姊妹壶”的凤首扁壶,终于在同一时空里相见,实现了一场浪漫的鸾凤和鸣。

除了器物之间“遥远的相似性”,还有诸多地下出土的文物,为北京与丝绸之路的深厚渊源——尤其是人口的流动,提供了有力证据。

李白有诗云:“幽州胡马客,绿眼虎皮冠”,描绘了唐时幽州地区胡人往来景象。西城区陶然亭一带的唐代墓葬,出土了多件与西域胡人直接相关的文物。其中,最直观的是一件红陶男立俑,残高23厘米,头着幞头,身穿翻领袍服,连鬓胡修剪整齐,高鼻深目,是典型的胡人形象。

2024年10月18日,北京西城区,首都博物馆馆藏红陶男立俑(唐)。图源:视觉中国

此外,陶然亭还出土了一件袒腹胡人俑,虽着盔甲但腹部袒露,学者们认为,这应该是表演幻术的西域胡人形象。《旧唐书·音乐志》记载:“大抵散乐杂戏多幻术,幻术皆出西域,天竺尤甚”。袒腹,是幻术表演者“以示不藏不掖”的一种典型姿态。这尊陶俑的出土也从侧面说明,胡人在唐时已融入当地的各行各业,为大唐增添了包容万千的气象。

同地出土的何府君夫妇合葬墓的墓志,则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后中亚粟特人入居幽州的情形。

墓主人何数及其妻康氏均属粟特人,出自中亚“昭武九姓”中的何姓与康姓。何数生前任北平卢龙府别将,其子何令璋为史思明手下大将,官任游击将军、轻车都尉等职。墓志首题“大燕柳城何府君墓志”,“大燕”即史思明叛唐后自立的国号,“柳城”为营州治所。墓志中还使用了史思明的年号“顺天”。

这方墓志,呈现了一个粟特家族如何在幽州地区落地生根:何数本人是唐朝的别将,其子却成了史思明的部将。唐代,骁勇善战的粟特胡人被朝廷所用,防御来犯的契丹和奚。父子两代的政治身份跨越了唐廷与叛军,恰恰反映了唐代幽州地区胡人将领深度嵌入地方军事体系的现实。

几尊胡俑,一方墓志,都生动形象地勾勒出唐代幽州地区胡汉交融的社会图景。而正是因为丝绸之路的贯通,这样大规模的人口流动才成为可能。

一种胸怀

在“一带一路”的宏大坐标中,北京处于什么样的历史位置?

上海政法学院欧亚研究所副所长杨震表示,交通枢纽的地位,使得北京成为支撑“一带一路”的关键城市——

北京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经济和政治中心,特别是元朝建立后,完善的驿路交通体系,为丝绸之路的贯通和繁荣奠定了基础。由于京杭大运河的贯通,元王朝的江南地区与北方草原地区的联系也进一步加强,进而使陆上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的贯通成为可能。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从宁波经由浙东运河、京杭大运河,到北京的水路十分畅通,已是一条十分成熟的航道。

除了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交通条件,丝路畅通的背后,是一套延续千年的制度安排。可以说,北京并非被动地坐落于丝路一端,而是通过主动的制度建设,成为连接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

元朝定都北京后,建立了以大都为中心的庞大驿传体系,蒙古语称之为“站赤”。忽必烈颁布《站赤条画》,在大都、上都之间及通往中亚、欧洲的“草原丝绸之路”上设置了帖里干、木怜、纳怜三条主要驿路,形成了贯通欧亚的交通网。这一套体系由通政院统领管理,驿站配备马匹、饮食,并设置脱脱禾孙(检查官)和驿令进行监管。官员和使节凭牌符,在驿站之间快速通行。

此外,元、明、清三朝均在北京设立专门机构,用于管理来华使节与贸易事务:元朝于1276年在大都设立会同馆,负责接待朝贡使者并提供口译服务。明朝继承并发展了这一制度,会同馆已不仅是接待场所,也是全国驿站的总枢纽。使团带来的剩余货物,可在会同馆内与中国商人进行为期三日或五日的互市,史称“会同馆开市”。明朝还另设四夷馆(后称四译馆),专门培养翻译人才,编纂了颇具开创性的《华夷译语》。清朝则通过理藩院和礼部共同管理对外事务,其中理藩院下属的王会清吏司专门负责蒙古、回部等藩部的朝贡、赏赐等事宜,使朝贡制度更加系统化。

朝代更迭、制度变迁,不变的,是北京对外开放的气魄和胸怀。今天,作为“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地,北京再次通过一系列制度创新,为这个时代的互联互通提供支撑。

2024年,北京市委常委会已研究通过《北京市积极融入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融入工作提供总遵循。《北京市推进“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1-2025年)》:明确了以创新、数字、绿色、健康丝绸之路为重点的五大功能平台建设任务。《“一带一路”科技创新北京行动计划(2025-2027年)》:聚焦科技创新合作,提出建设百个科技创新平台、开展百个联合研发项目、服务百个创新主体的“三百”目标,并建立了“四库”联动工作体系……

这些制度安排,都为北京融入“一带一路”提供了坚实的政策保障。

古道上,驼铃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中欧班列的汽笛长鸣。

2026年7月1日,一列满载110个标准集装箱的中欧班列从北京房山区国际陆港出发,经二连浩特口岸出境驶往莫斯科,这是北京首列图定中欧班列。所谓“图定班列”,即在全国铁路运行图上拥有固定“班次”的货运班列,具有定点、定线、定时、定车次的常态化运营特征。自此,北京正式跻身全国开行中欧、中亚双线图定班列的十大城市之列,也标志着北京在“一带一路”中的枢纽地位进一步跃升。

班列覆盖国内128个城市,辐射欧洲25国227城及亚洲11国超100城,形成93条时速120公里的图定线路。

杨震表示,作为连接亚欧大陆的桥梁,中欧班列已成为共建“一带一路”的旗舰项目和标志性品牌。尽管面临海运和空运的激烈竞争,中欧班列以精准的发展定位成功扮演了连接中国与欧洲的丝绸之路角色,因而被誉为“当代丝绸之路”。

“中欧班列不仅是一条点对点的运输线路,更是一条连通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商路的国际铁路联运班列,不仅使得线路上的每个国家都能便捷地采购和销售各自特产,而且通过中欧班列获取所需物品。它不仅使‘一带一路’发展更具有现实价值,而且使其成为弥足珍贵的全球化的一部分。”杨震说。

北京首列图定中欧班列从房山启程。图源:北京日报

从模式口的驼铃古道到房山的图定中欧班列,从元大都的驿站马嘶到今天围绕“一带一路”的投资布局,北京与丝绸之路的缘分,跨越了千年时光,从未中断。

古道虽旧,其命维新。

古时的北京,以陆海交汇的枢纽地位,成为了欧亚商贸互通、文明互鉴的重要窗口;今日的北京,以“一带一路”重要节点城市的身份,在基础设施联通、经贸合作、人文交流和数字创新等领域,继续书写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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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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