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人工智能时代,精神能力更加宝贵

随着人工智能(AI)技术的迅速发展,当今世界围绕它的讨论十分活跃。从哲学层面看,讨论的核心问题是对AI性质的判断:AI归根到底是人类制造的一种机器,还是造化借人类之手创造的一个异类新物种?关键的焦点在于AI是否拥有或者可能拥有意识,这决定了我们对它的根本态度。

在这个问题上,存在两种对立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意识源于特定的生物结构,是生物体在进化中获得的、内在于其物理组织的属性,AI的硅基架构决定了它不可能拥有意识。另一种观点认为只要算法足够复杂,算力足够大,硅基系统同样可能产生意识,倘若其功能表现得足够像意识,就理应被赋予相应地位。我本人倾向于前一种观点。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明显迹象表明AI会产生意识。AI的技术基础是“数据+计算(包括算力和算法)”。我的理解,AI是人类创造的用某种算法对大量数据进行高效计算、以完成特定任务的机器,其数据、算力、算法皆由人类提供,它不是人类之外的一个新物种。

明确了AI是什么,我们就能进一步厘清AI时代人的价值定位问题:凡是AI能够超越和取代人类的方面,我们理应利用AI之长为自己赋能;凡是AI不能超越和取代人类的方面,正是人类最宝贵的价值之所在,我们理应更加重视和发扬。这一认识,可以通过把AI与人的精神能力作比较来深入展开。

人的精神能力包括智能、情感和道德。首先看AI与人类智能的比较。AI的优势和局限皆源于“数据+计算”,其数据之庞大和计算之高效,是人类智能完全无法比拟的。因此,凡是可数字化和计算的知识和技能(包括大部分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AI都有明显优势,甚至在许多领域超越人类智能。但人类智能的核心因素并不仅仅是知识、计算、记忆力,更包括直觉、灵悟、想象力,这些才是创造力的真正源泉。AI可以把迄今为止相对论领域的全部知识数字化并加以整理,但首先得由爱因斯坦创立相对论,这一点AI做不到。

关于AI能否具备创造力,目前有争议。在我看来,创造是分级别的,至少机器学习无法产生范式级别的革命性创造,它既不能产生一个牛顿、爱因斯坦级别的物理学程序,也不能产生一个莎士比亚、曹雪芹级别的文学创作程序。我们不妨设想,如果人类智能也局限于“数据+计算”,那么任何革命性创造都不可能出现。科学史上的重大发现和发明,皆开始于怀疑陈说,亦即对既有数据进行质疑,并通过观察和实验加以证实。但是,AI不关心真理,不怀疑陈说,不做观察和实验。它只接纳共识,哪怕是错误的。我相信,假如伽利略时代有AI,它一定会主张太阳围绕地球转,并且判决伽利略有罪。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认识:人类智能的价值在于学习和创造。在AI时代,比的就是学习能力和创造能力,而二者都取决于整体智力素质。智力教育原本就应该把重点放在培养整体智力素质上,AI时代更应该如此。AI在知识的搜集、储存、整理上远超过人类,我们理应用好它的这个长处,让其成为学习的好助手。为此,第一要善于提问,第二要对答案有鉴别力,而这恰恰取决于一个人的整体智力素质。你必须有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领域,并在其中深入学习和独立思考,才能有的放矢地提出问题,与AI展开积极互动,对其所提供的答案进行追问、质疑和取舍。在AI时代,精准提问、撰写优质提示词,本身已成为一项需要学习的核心能力。而在整体智力素质中,最不可或缺的是兴趣引导下的自主学习能力。一切学习本质上都是自学,一切教育本质上都是自我教育。不论什么时代,各领域大有作为的人本质上都是自我教育而成的,AI时代尤其是这样。对有自学能力的人来说,AI是最好的工具,是放大个人能力的最强辅助;相反,缺乏这一能力的人则会被AI支配。在AI时代,创新能力变得格外重要,但是并不存在一种孤立的创新能力,不可能开一门叫“创新”的课程来培养它。创新能力是一个人整体智力素质的体现,它包括很多因素,诸如好奇心、想象力、独立思考亦即追根究底的能力、综合思考亦即融会贯通的能力、跨界思考亦即触类旁通的能力等。唯有具备良好的整体智力素质,这些能力才会在适当的时刻迸发出来。

人工智能时代,阅读不仅是知识的接受,更是精神的熏陶,是培养丰富心灵的必由之路。图为2026年4月21日,江苏省宿迁经济技术开发区黄河街道九鼎社区联合厦门路小学开展读书分享会,社区志愿者和同学们在分享阅读心得。 人民图片 徐江海/摄

人的精神能力除了智能,还包括情感和道德。AI会具有情感和道德意志吗?我的看法是否定的。至少到目前为止,AI还没有产生真正意义上的情感。情感的外在表现,包括表情、语气、语言等,AI可以通过视觉影像、语音、文本加以识别和模拟,但这与它自身拥有情感的内在体验是两回事。爱与恨,快乐与痛苦,幸福与悲伤,希望与恐惧,正是凭借这些情感体验,人类才拥有一个丰富的内心世界,而AI没有,它只有纯数据驱动。在人生中,体验具有根本的价值,是生活意义的重要源泉。道德意志的情况与此类似,尚无迹象表明AI具有良知、同情心、尊严感这类道德情感,能够自主决定向善或向恶。正因为AI发展和应用的道德走向是人类操作的结果,人类就必须负起技术向善的伦理责任。

作为精神性存在,人具有智力、情感、道德等精神能力,人生的总体目标应该是让各种精神能力良好生长,实现人的全面发展,而这也正是教育的使命。在AI时代,更有必要强调:人的全面发展正是AI最不可取代的方面。运用和享受自己的精神能力,去思考、创造、体验、向善,人生的意义和幸福即在于此。幸亏AI不能取代,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里我想特别强调AI时代阅读人文书籍的重要性。阅读人文书籍主要不是知识的接受,而是精神的熏陶,阅读的同时就是在过一种精神生活,这是培养丰富心灵的必由之路。人的创造力在很大程度上也源自人文素养。人的感受能力,包括直觉、想象力、感觉的敏感度、内心体验的丰富度,是创造力的重要源泉。不必说人文和艺术领域,即使从事自然科学研究,也不能仅靠理性思维,如果感受力不够,是不会有大成就的。

在AI时代,应该着重培养两种人才:一是创造性人才,即在各自领域作出重大贡献的人,这终归是少数;二是个性化人才,即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展天赋、完善自我,这是人人都可以成为的。事实上,个性化人才越多,就越能从中涌现出创造性人才。一件工作对个人有没有价值,与AI是否能把这件工作做得更好没有关系。即使有“阿尔法狗”,好的棋手仍会痴迷于对弈,这种痴迷的快乐是“阿尔法狗”完全无法领略的。无论AI有多“牛”,都不能取代和剥夺我们每个人从自己钟爱的工作中获得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做自己喜欢的事,让AI去“牛”吧。我相信一个真理:个性发展得好的个体终归是更幸福的,而由多样化个性组成的社会一定是更生气勃勃的。

最后,不妨以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阐述的一个思想作为本文的归宿。这个思想包含三个要点。第一,事实上,自由王国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才开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来说,它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第二,在这个必然王国的彼岸,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挥,真正的自由王国,就开始了。第三,这个自由王国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国的基础上,才能繁荣起来。“工作日的缩短是根本条件。”这意味着,当物质生产力实现了高度发展,每个人都可以享有充足的自由时间,并从为谋生而从事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进入自由王国。在那里,每个人能力的发挥成为目的本身,工作主要是为了发挥和享受自己的能力。我们不妨设想,AI如果取代了大部分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实际上就为实现这个前景创造了一定的必要条件,使得人们可以普遍从事自己喜欢的个性化工作。当然,这需要作出适当的社会安排,让科技成果普惠众生。到那时,得益于AI这台“无意识的机器”的帮助,人的精神能力将不再被生存压力所遮蔽,而能够真正绽放出它无可替代的光芒。

作者:周国平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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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求是》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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