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儿说：北京城是漂来的。
北京是一座内陆都市，没有大江大河穿城而过。700多年前，缺水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让元大都的统治者们始终不得安枕。水利学家郭守敬却以高超的智慧，将这座受制于水的北方政治中心转变为一个因水而兴的世界级都市。
从那时起，北京便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漫长的时光里彼此塑造。如今，水岸成为京城最生态、最松弛、最具活力的所在，讲述着水润兴城、水利兴业的故事。
白浮寻泉
1291年，郭守敬的脚步踏破了昌平龙泉山的宁静。他拨开离离荒草，一湾深潭展露眼前，泉眼水量大而稳定。那就是白浮泉。
这一刻，60岁的郭守敬几乎泪盈于睫，有了这眼山泉，构想中的通惠河就有了充足的水源！
元代初建，迁都北京。南征北战、攻无不克的元王朝却被京城缺粮难住了。“漕粮自杭州至张家湾，要走3700里水路，从张家湾入皇城，需再走60里陆路，这两段路途距离相差数十倍，运输成本却大抵相同。”运河文化专家陈喜波介绍，陆运成本高、效率低，到了雨季，粮食往往未进城便霉烂了。
开凿一条通州至元大都的运河势在必行。然而，朝廷遍寻如今的门头沟、房山、石景山诸地，都未曾如愿找到合适的水源。忧心忡忡之中，忽必烈把寻找水源、开凿运河的艰巨任务交给了水利学家郭守敬。这位朝廷重臣不负所望，遍寻京郊山野，发现了白浮泉。
白浮济漕，本该径直向东南引水进元大都，但这一路地势凹凸，山水重重，难以实现。最终，郭守敬拿出的引水选线方案至今仍令人拍案叫绝：水渠沿山麓自东向西走了一个C字形，先到达瓮山泊，经高粱河入积水潭（今什刹海），再接通惠河至通州。
这一工程在当时堪称奇观。京城地势大致西高东低，“东水西流”是十分反常识、反直觉的事。但郭守敬实地测量发现，白浮泉地势比60里外的西山山麓高出约15米，于是设计出白浮西引的路线，沿途还能汇集一亩泉、玉泉诸水。
从此，通惠河有了稳定水源。第二个难题接踵而来：元大都到通州有19米的地势差，漕船驶入元大都堪称逆水行舟。
郭守敬的办法是“每十里置一闸”。船只每进入一个闸口，会关闭闸门蓄水，待水位相平，再进入上游的闸口，以此类推。
如此，漕粮可逆流直抵皇城。通惠河的年运粮能力从早期的数十万石提升至二三百万石，稳定了元朝的统治根基。
郭守敬奠定了北京城市水系的基础。除了开凿通惠河之外，还扩建积水潭，改造阜通河（今坝河），拓浚瓮山泊（今昆明湖），也对永定河进行过治理。
时至今日，测绘和水利技术早已日新月异，可我们每一次回望，仍会被先贤的智慧所震撼。上世纪六十年代，北京修建京密引水渠，将密云水库的水引入中心城区，测绘选线的结果，竟与郭守敬当年的引水路线高度吻合。而郭守敬当年在坝河修坝蓄水以通航的思路，今天在亮马河、坝河上筑闸通船时，依然在沿用，可谓一脉相承。
水利城兴
在中国传统语境中，“水”总是与财富息息相关，细想也不难理解。农耕时代，靠近河湖就意味着灌溉便利、航运通达，这是经济勃兴的基础。
以京杭大运河为例，它连通五条大江大河，织就了一张四通八达的水上交通网，物资南来北往，文化相互交融。这条黄金水道沿线的城市，富裕程度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漕运带来巨量的人流物流，催生了富甲天下的扬州、万商云集的苏州、“繁华压两京”的临清等都市，故而有“半天下之财富，悉经此路而进”的说法。
京城的商业格局也因此重塑。
通惠河开凿之后，南方来的漕船可以从通州直接驶入大都城的心脏，积水潭成为全国性的内河大港，一度有“舳舻蔽水”之胜景。漕粮、丝绸、瓷器、茶叶等物资都运抵于此，沿岸建起了粮仓，酒肆、茶馆顾客盈门。“后市”钟鼓楼一带，与积水潭北侧的斜街构成了大都城内最大的商业街区。
市井烟火升腾了数百年。即便在今日，舳舻远去，荷风依旧，什刹海周边仍是老城最繁华之地。
再看漕运重镇通州。这里本是京城东部的一个小城，却因漕运盛极一时，集市昼夜不息。陈喜波讲述了一个细节：当时，通州甚至掌握着整个京城的南货定价权。
漕船一艘接着一艘抵达，不得不限时停靠，紧锣密鼓卸货，连城门都来不及关闭。明万历年间，朝鲜国使臣东岳被通州的繁华所震惊，写诗云：“城门夜不闭，灯火烂星光”。
沿着漕运水道，京城形成了多条城市发展带。在通惠河沿线，庆丰闸、平津闸等节点逐步发展为漕运码头和居民聚落，推动了京城东郊区域的开发。坝河通漕也为周边带来了大量常住人口，东坝、驼房营、西坝河、楼梓庄等规模较大的村落乡镇,也都是漕运时代形成的。
河流是如此温柔又如此强大，它既孕育着水草蛙鸣，也无声改变着城市格局。直至进入工业社会，人和水的关系才发生了根本性转折：河流的生态、人文价值逐渐消弭，沦为天然的排污沟。
生活和工业污水，源源不断直排入河，本来蜿蜒的河道被裁弯取直，筑起高坝，是为了让水迅速排走。一条条河流从城市中剥离了出来，这是全世界主要河流曾面临的普遍困境。
本世纪初，北京的河流几乎“有河皆干，有水皆污”。以通惠河为例，2015年初，流域尚有22个直排污水口，每天上万吨污水不经处理直接倾泻入河，临河而居的市民甚至不敢开窗。
碧波回流
2013年以来，北京连续开展多轮三年治污计划，通惠河、坝河、凉水河、清河、北运河……历经了艰难治理，北京的河一条接一条恢复了水清岸绿。
更大的命题接踵而来：还清之后的河流，应该如何回归城市、服务市民？破题始于坝河的支流——亮马河。
在京城水系中，10公里长的亮马河远远算不上骨干大河，但其位置的特殊性无出其右。它穿越第二、第三使馆区，牵起三里屯、燕莎、蓝港几个商圈，并且横贯朝阳公园。可以说，京城最国际化的那一面，几乎都浓缩在了这条河边。
遗憾的是，这条河一直没有太强的存在感。岸边虽然楼宇林立，但都“背河发展”。直到2019年，属地政府率先打破条块分割的传统治河模式，携手沿线22家企业一同治理，实现了“建筑—绿地—水”的无缝衔接，整整80万平方米的滨水空间完整亮相。
没有高坝，没有栏杆，河流不再可望不可及。宽阔的亮马河绿道永远是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绿地上坐着野餐的年轻人，不远处就是穿背心的钓鱼大爷，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匆匆走过——你会发现，这条清澈的小河自带包容气质，不同的生活方式在这里汇聚，毫无违和感。
此后，京城的黄金水岸接二连三亮相。在清河之洲，蹲下就能触摸到清亮河水；在永定河集，母亲河在身旁奔涌而过，令人胸襟顿开；坝河边的郎园Station，临河咖啡馆火到一位难求。
昔日的漕河北运河也告别了纯粹的工具属性，变得可爱可亲。清华同衡规划院副院长于润东是运河西岸的设计师，他将其形容为一次“绣花针尺度的更新改造”。滨河路不是直挺挺的，某些路段着意修成曲弯有致的“S”形，还修建了直通河流大台阶，周末的傍晚，很多人坐在河边吹风。
北运河边的绿化一直不错，改造时，对堤防绿化做了减量，其背后正是对滨水空间功能的反思。“城市缺少的不是绿，而是能够让人停留的公共空间。”于润东说，从前，杂树遮挡了河流，做减量后提升了透视率，人在岸边走，侧过身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河流。
去什刹海游泳，是老北京独特的消夏记忆。随着河流回归城市，水上运动以一种更时尚的形式回归了，北运河、通惠河、亮马河等河湖能赛艇、玩桨板。在水花四溅的欢闹中，人水相亲的画面回到了京城。
生生不息
2024年7月，巴黎奥运会拉开帷幕，开幕式地点并没有选在传统体育场中，而是移师塞纳河。一时间，这条浪漫之都的大河成为世界瞩目的焦点。
“河流不仅重塑着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在逐步成为城市的展开面，是首都北京面向世界的舞台。”于润东说，要把滨水空间运营好，不是搞简单的空间租赁、当“二房东”，而要主动去注入好内容，让河湖水畔成为全年无休的故事发生地。
大运河奔流千年，生生不息，向世界讲述着最生动的中国故事。
2025年初夏，运河西岸亮相的首个端午节，大运河龙舟嘉年华在运河上举办。飞浪四溅、百舸竞渡，河边坐满游客，比赛首日就迎来10万人次。在一家知名点评网站上，运河西岸的热度一度冲上榜首，超过王府井、大栅栏。
纽约曼哈顿、伦敦金丝雀码头、巴黎拉德芳斯等世界顶级商务中心区皆依水而建。在通州的五河交汇，运河商务区楼宇林立，以不到通州区1%的面积贡献了超22%的税收。
亮马河也成为滨水空间运营的范例。近几年，河边的活动一年到头不断档，有时中国风劲吹，有时国际化氛围浓郁，依托茶香文化节、灯光秀、艺术季等活动，亮马河沿线形成一条充满活力的消费链，泡泡玛特城市乐园、麦当劳全球旗舰店也相继落户。
如今，亮马河、坝河流域正建设世界级滨水经济区。坝河正探索旅游性通船。不久的将来，市民游客从护城河登船，感受着水上清风，能顺着坝河一路快意驰骋直达北京城市副中心。
从郭守敬白浮寻泉、二十四闸通漕，到今日水岸回归、百舸竞渡。数百年潮起潮落，变的是技术手段，不变的是人与水相亲相依的初心。
当古老的运河再次张开怀抱，当滨水的灯火点亮城市的夜晚，北京这座“漂来的城市”，正以水的温柔与力量，向着世界、向着未来，奔腾不息。
来源：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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