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人民日报社原副总编辑马利女士创作的《山河方寸心：曹德旺传》日前由人民日报社出版发行。全书循着 “根、干、叶、魂” 的脉络，完整讲述曹德旺的人生历程。
关于曹德旺，民间众说纷纭，但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时代为什么会出现曹德旺？他的成功是否能复制？他又能给当下的企业家带来什么样启示？这正是作家马利在书中解答的问题。
本期我们与读者分享马利女士为《山河方寸心：曹德旺传》所作的序言，从中或能探寻到作者写作曹德旺传的初心与立意。
《山河方寸心：曹德旺传》马利 著
山河方寸心
马利
一块汽车玻璃有多大？
不到两平方米。
就在这两平方米里——
一个人，怎么以一块玻璃，走过一个时代？
一个人，怎么凭一块玻璃，成为一个产业的守护者？
一个人，怎么就一块玻璃，成为中国民族工业在全球化进程中一个活着的路标？
山河，方寸，心。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像一句诗。但它们其实是一个故事，一个人，一块玻璃，一个时代的故事。
写这本书，我用了将近三年。
三年里，我去了很多次福耀。不是去采访，是去看。看玻璃怎么从原片变成挡风玻璃，看工人怎么在食堂吃饭，看曹德旺怎么跟人说话，怎么沉默，怎么在庙里上香。看得越多，越觉得：这个人，和这个时代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光看还不够。他是名人，写他的文章、报道、研究资料，堆起来比人高。议论他的人很多，说好的，说不好的，各种各样。我把这些资料一篇一篇地读，一笔一笔地批。读完，还要跟我在福耀看到的、听到的、问到的一一对照。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传的，哪些是夸大的，哪些是片面的，心里慢慢有了底。
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这本书里所有的结论，必须有依据。人证、物证、数据，缺一不可。没有依据的话，不说。
我常想：这个时代为什么会出现曹德旺？
他不是一个孤例。他是中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所孕育出的一批企业家中的一个。但他是极特别的一个。他的特别，不在于他赚了多少钱，办了多少厂，而在于他走过的路、守住的东西、活出来的样子，恰好回答了我们这个时代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企业家？
一
中国改革开放近50年，压缩了西方200年的工业化历程。我们创造了人类经济史上的奇迹。但奇迹的背后，始终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
最初，我们需要“胆子大的”。谁敢第一个吃螃蟹，谁就能打开局面。于是有了个体户，有了下海经商，有了一批人率先致富的故事。
后来，我们需要“跑得快的”。谁抓住机遇，谁就能迅速成长。于是有了互联网，有了房地产，有了市值万亿元的企业。
再后来，我们需要“讲故事的”。谁的愿景清晰、情怀动人、表达有力，谁就能赢得市场。于是有了流量，有了网红，有了各领风骚的变迁。
这些都过去了。
潮水退去，风口关闭，故事讲完，我们回头再看，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些不追风口、不玩概念、不靠杠杆、不搞投机的人；是那些在一个行业里一蹲就是50年，世界上每3块汽车玻璃就有1块是福耀制造的，是把一块玻璃做到世界第一的人；是那些不欠供应商、不坑消费者、不逃税、不背弃责任的人；是那些赚了钱之后，不移民、不炫耀、不传给儿女，而是把财富捐出来办大学的人。
这就是曹德旺。
他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少年失学、底层谋生，受过诬告审查，在商场上直面海外贸易壁垒，还要抵御一波又一波赚快钱的时代诱惑。一路行来，不只有鲜花与荣光，也有误解、非议、艰难取舍。他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但他没有抱怨，没有放弃。
“玻璃大王”这个称呼，还是太轻，也太商业。曹德旺是中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所孕育出的企业家。他是众多民营、非公有制企业中的一个代表。他的兴起，是时代与社会发展的必然。
二
要回答“为什么是他”，必须穿过他的个人经历，进入中国社会最深层的结构。曹德旺身上，有四重底色，一个归处。
土地，是人品。
中国是农业文明，也是土地孕育的文化。土地不骗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春种秋收，天上不会掉馅饼。曹德旺做企业，从来不是“抢”，而是“种”。种了50年，只种一块玻璃。他不追风口，不玩概念，不靠杠杆，不搞投机。因为他明白，凡事都要实事求是，一步一个脚印，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
这份底色落在做人上，就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他不欠供应商，不坑消费者，不逃税，不逃避责任。他不是怕被查，是怕心不安。曹德旺常说：“晚上能睡安稳觉，白天能抬头做人。”这话朴素，但很有分量。
土地不会骗人，他也不骗土地。这个农民的儿子，以诚实为本，以坚韧为志，以家国为根，在世界汽车玻璃企业的版图上，重重写下了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学习，是本能。
他14岁辍学，但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
这个“学习”，不是坐在教室里听课，不是拿一张文凭。他的学习，是在田埂上、在煤油灯下、在一本翻烂的《辞海》里完成的。他读会计，读MBA，读历史，读哲学。他读东汉朱晖“心诺”的故事，记了一辈子——心里答应了，就是一辈子。
学习对他而言，不是阶段性的任务，是活着的姿态。在美国住院，别人养病，他考察人家的医院管理；去世界各地，别人看风景，他看大学怎么办、工厂怎么管、制度怎么设计。他的眼睛永远在观察，他的脑子永远在琢磨。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办了一所大学；一个农民的儿子，成了世界第一。靠什么？靠的就是这种一辈子不停歇的学习。
他说过一句话：“学不择时、学不择地、学不择人。”这是他学习的“三不原则”。不分什么时候，不分什么地方，不分什么人。谁有长处，就跟谁学；在哪儿有启发，就在哪儿琢磨。这种本能，让他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课堂。
也正是这种学习能力，让他一次次跨过自己。从承包一个小厂，到做成全球第一；从赚钱，到捐钱；从捐钱，到办大学——他每一步都在升级，不是升级财富，是升级认知。认知从哪里来？从学习中来。
规矩，是纪律。
他不是军人，身上却有军人般的纪律。他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从实践中来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曹德旺给自己立下五条终身恪守的戒规：遵纪守法，严格按政府政策办事；照章纳税；尊重所有利益相关方，保持距离；交往限制在法规内，绝不涉及钱财；尊重不同国家或地区的文化，绝非自行自是。
这不是束缚，是敬畏。敬畏历史的事实，敬畏社会的规律，敬畏制度的边界。他的制度创新，从来不是凭空设计，而是从实际问题中发现、总结出来的。
这套规矩不只约束自己，更化作福耀的制度实践：企业内部，员工在政治上和劳动中都是平等的；建立公开透明、均衡普惠的双层分配体系，在分配中保障劳动者收益；配套职工宿舍、集体婚礼、困难帮扶等民生保障，在企业内部探索劳动与分配的新秩序。
曹德旺说：“我们的企业无论是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和社会主义社会的企业。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就是人民当家作主，就是所有的人民，所有的劳动者都是国家和社会的主人。”
守规矩，不是听话。是认清了规律之后的自觉，是看透了边界之后的自由。
香火，是文化。
曹德旺理解佛教的“出离心”。不是厌世，是入世而不被世困。该做事做事，该赚钱赚钱，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带不走，所以不被它们拽着走。
站在莫高窟前，曹德旺明白了一件事：莫高窟不是朝廷下令修的，不是官府建的，而是商人、老百姓、落榜秀才一代一代自发建造出来的。1000年了，洞窟越挖越多，画也越画越多。它是无数普通人的愿望与记忆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文化遗产。不只是因为它精美，而是因为它是老百姓自己建的、自己守的。庙宇从来不只是宗教建筑，它是普通人的精神出口，穷人富人，识字不识字，都能进去；跪下是平等的，站起来也是平等的。
这也是后来曹德旺修庙的缘由。他修的不单纯是庙。庙是载体，文化是血脉。一个地方，能让人跪下去，也能让人站起来，它就不只是庙，它是人心的渡口，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民间生，民间养，民间传。老百姓上灯，它就亮着；老百姓不供奉，它就灭了。
曹德旺说，前人一代代尽了自己的责任。我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历史责任、时代责任、社会责任。这就是他的感悟。
这份力量，不只停留在感悟里。它内化到“敬天爱人”的企业文化之中。曹德旺把福耀建成真正的员工之家，把体恤普通人、尊重劳动者，化作企业实实在在的责任与温度。
曹德旺信佛，但信的不是保佑发财。他拜佛，不求“生意兴隆”，功绩不提，财富不提，苦难也不提。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山下有用，在山上没用。这种出离心，让他始终与财富保持着一个审视的距离。
土地，是根。教他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踏踏实实。
学习，是翼。教他永不停歇，永远向上，永远向前。
规矩，是骨。教他敬畏历史，遵从规律，守住边界。
香火，是魂。教他入世而不被困，赚钱而不被钱困，做事而不被事困。
家，是归处。
他每年初一，先去寺庙，再去村里。给老人发红包，不让报道，不让拍照。他说，就是给那个14岁辍学的孩子一个交代。
他的妻子陈凤英，是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他嘴角沾了米粒，浑然不觉。陈凤英自然地拿起餐巾纸，伸手轻轻一擦，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全家人该说说该笑笑，没有一个人觉得异样。
我想，这就是“心安”。心安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功成名就，不是名满天下。心安是吃饭时有人帮你擦掉嘴角的米粒；是你不用说什么，她也不用问什么；是几十年风风雨雨，最后落到这么小的一件事上。
他对儿女，也是如此。他舍掉了儿孙的“遗产”——把股权捐给基金会，把100亿元砸进大学里。他对子女说：有本事，不需要我留；没本事，留了也是害你们。这话说得“绝”，但道理不“绝”。
土地是根，学习是翼，规矩是骨，香火是魂。但所有这些，最后都要落到一个人身上，落到一个家里。
家，是最后的底色。是一个人折腾了一辈子，最后要回去的地方。
这四重底色，一个归处，不是曹德旺一个人的。它们是中国文明在现代化转型中浓缩在一个企业家身上的精华。
三
曹德旺不是横空出世的。是这个时代的潮流他赶上了，并站在了时代的潮头。
他和这个时代，是互相成长的。
如果说福耀的一次分配是劳动的公平，二次分配是企业的温度，那么福耀的三次分配，就是企业家超越资本、超越私利，反哺苍生的人间大爱。
1983年，他第一次做慈善，出资2000元为母校做课桌椅。那一年，改革开放刚刚五年，民营经济还在试水中。
2010年，他捐2个亿，要求半年内发到10万灾民手里，差错率不得超过1%。那一年，中国GDP 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
2021年，他宣布捐100亿元办大学。上一年，中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持续推进共同富裕。
2025年，他累计捐了260亿元。
他的每一步慈善升级，都踩在中国社会转型的关键节点上。
这个时代之所以选中他，不只是因为他捐了多少钱，更因为他在多个领域，都是第一个做尝试的人。
1989年，他推动了福建省成立全国首个省级人才交流市场——中国海峡人才市场。那还是“铁饭碗”没被打破的年代。他这一推，为民营企业打开了一扇门。
1995年，他推动福耀率先引入独立董事制度。那时候，中国大多数企业还不知道“独立董事”是什么。福耀，是中国第一家引入独立董事的公司。
2001年，美国PPG 等公司发起反倾销诉讼。2002年，美国商务部初裁倾销率11.8%。他没有退，而是拿起法律武器，把官司打到美国联邦巡回法庭。2004年，终裁税率降至0.13%。他赢了。他赢的不只是福耀一家企业，而是中国制造在国际贸易规则中的话语权。
2011年，他将自己持有的3亿股（当时市值约35.49亿元）福耀玻璃股票捐赠出来，成立河仁慈善基金会。这笔捐赠是全国第一例，也是唯一经由国务院审批、以金融资产（股票）创办的全国性非公募基金会，被业界誉为“中国股权第一捐”。它的意义，不只在于金额巨大，更在于它直接推动了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的立法进程和制度完善。
一个人，一辈子，做成一件事，已经不容易。他做了四件，在四个领域，每一件，都是“第一个”，都是开先河。
我们这个时代，从“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走到了“先富带动后富”；从“效率优先、兼顾公平”，走向“共同富裕”。曹德旺的260亿元，不是简单的捐款数字，而是一个企业家对这个时代主题的主动回应。
曹德旺办大学，不是一时冲动。中国缺的不是一所大学，而是真正能培养产业所需人才的教育能力。曹德旺在办实业的实践中，更懂得什么叫需求牵引，什么叫产、教、研融合。他更清楚需求在哪里，该往哪里走。
他捐钱，不是作秀。他要求资金直达灾民、差错率不超过1%——这是国家治理能力现代化在慈善领域的一次民间示范。精准，在他这里不是口号，是制度。
他不出国、不移民、不转资产。他的根在中国，他的工厂在中国，他的儿孙在中国，他的墓碑也一定在中国。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曹德旺，是这个时代选中的那个人。
四
这本书的灵魂只有一个字：真。
不仅是真话的真，更是真实的真。我不拔高他，不神化他，不把他写成圣人。他也是一个会犹豫、会抠门、会在庙里沉默、吃饭时会把米粒掉在嘴边、会在烟花下露出快乐笑容的普通人。正因为他普通，他的伟大才真实。
我为普通读者写。读者不需要记住任何理论，只需要记住几个画面——他剥花生时，壳完整地分成两半；他站在庙里上香，只说一句“爸、妈，我来了”；他女儿趴在他肩上说悄悄话；小孙子和孙女说：“爷爷最高兴的时候，是看见我们的时候。”这些画面会告诉读者：一个伟大的人，首先是一个真实的人。
我写给商界读者的，不是他的成功，而是他的拒绝。他拒绝过房地产，拒绝过上市泡沫，拒绝过赚快钱。中国企业家最稀缺的能力，不是抓住机会的能力，而是拒绝机会的能力。曹德旺一生拒绝的，比他抓住的多得多。
我希望学界读者思考的，是曹德旺现象背后的制度逻辑。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人，为什么去办大学？一个农民的儿子，为什么能成为世界第一？他企业的发展模式、分配制度等问题的答案，不在经济学教科书里，而在改革开放近五十年的中国实践中。曹德旺的“内生变量”，证明了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靠诚实劳动、靠规矩经营、靠长期主义，是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
观其人，亦可观其企。个体的品格抉择，最终沉淀为企业长久运行的治理道路。
很多人看待民营企业，习惯简单贴上“私人企业”“家族企业”的标签。福耀，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几十年间，曹德旺主动打破血缘带来的圈层壁垒，依靠制度确立公平、不拘出身、广纳人才，搭建起兼顾员工、股东、社会的分配体系。企业发展的目标，不再只是少数家族成员的财富增值，而是承载更多普通人的奋斗、保障万千家庭的生计，持续向社会承担责任、输送价值。
福耀一步步走向社会化，慢慢从“一家人的企业”转变为服务大众的社会企业。那么，立足中国式现代化进程，发端于个人、家族创业的民营企业、私人企业、非公有制企业，该如何持续推进社会化演进，实现企业与社会长久共生？又如何回应“共同富裕”这一时代命题？这些问号，也留给各位读者。
五
曹德旺能复制吗？
不能。
这不是遗憾。
就像北极星，你不能摘下来，但它能让你知道哪里是北。伟大的样本从来不是为了复制，而是为了校正方向。
曹德旺这一颗星——从泥里亮起，不是高悬在天上。他不追求比时代快，只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无论你在哪个方向看他，他永远都在那里，一直亮着。
无论时代怎么变，都看得清、守得住、跟得上。
他总是顺应着时代的潮流，站在时代的潮头。
他让我们知道，企业的本质不是财富的游戏，而是用最小的资源，创造最大的社会价值。曹德旺说，真正的企业家要做到三点：国家会因为有你而强大，社会会因为有你而进步，人民会因为有你而富足。
他让我们知道，企业家的最高荣誉，不是福布斯排行榜，而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在需要你的时候，你坚定地在场。
他让我们知道，玻璃干净，就是要经得起看透。他映出一个时代的倒影，也映出一个人的一辈子。他不做旁观者，他是参与者。
1983年，他在场。
2010年，他在场。
2021年，他在场。
2025年，他依然在场。
如今，曹德旺80岁了。但每次国家需要、社会需要、人民需要的时候，他都准时出现，像他在庙宇上香一样，不急不慢，从不缺席。
写这本书，我最大的收获，是重新明白：做人不用太复杂。守住简单的道理，做完该做的事，还清欠下的债，把心放平，就够了。
写完这本书，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福耀就是一个信号。
这是中国商业文明走向成熟的里程碑。
曹德旺是中国式现代化需要的企业家。
石竹山的钟声还在响。
闽江的水还在流。
他还在走。
前方，永无止境。
以实业之心，照时代山河。
是为序。
马利
2026年10月于北京
——本文摘自《山河方寸心：曹德旺传》一书序言，公众号标题为编者所加。
来源：人民日报出版社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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