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再不熟悉交响乐的听众，多少也听说过柏林爱乐乐团的大名。这支一向稳坐乐迷心中头把交椅的“天团”，以严谨、精湛的水准闻名世界，直到2022年，乐团百余年的历史轨迹上，终于有了真正属于中国音乐家的第一个脚印——28岁的梅第扬考取空缺两年的柏林爱乐乐团中提琴首席，激起千般波澜。
那段时间，许多人将梅第扬视为中国音乐教育的标志性突破，大加赞誉，各种金光闪闪的头衔伴着掌声向他涌来，庆幸的是，激流之中，梅第扬一直看得清自己要坚持什么。
学没有存在感的中提琴很“骄傲”
究竟什么是中提琴？在一支交响乐团的弦乐声部里，观众能很轻松地认出小提琴、大提琴，处于过渡地带的中提琴，定位略显尴尬。
“一直以来，每个人对中提琴的了解可能都不一样，它没有固定的尺寸，制琴时也没有完全一致的标准。”梅第扬说，小时候，他也是先从小提琴学起。恩师王绍武教授的出现，像一种浪漫的宿命把梅第扬推向了中提琴，“第一次见面，我就被王老师的人格魅力折服了，他是我改学中提琴时非常重要的那个‘点’。”没有人逼着梅第扬必须做出什么抉择，那双小小的手“水到渠成”地握住了对孩子们而言体量不小的中提琴，“我应该是中央音乐学院附小第一个拉中提琴的学生。生活给了我机会，我尝试了，尝试之后，我更加坚定了。”
梅第扬总是很骄傲地向大家介绍他的琴：比起小提琴的轻扬婉转、大提琴的浑厚低沉，中提琴的音域更接近人声，有一种娓娓道来的“叙述感”，温暖、深邃、亲密，但的确需要承认，因为特质不那么鲜明，中提琴长久游走在大众视野的边缘地带。梅第扬有点为中提琴“委屈”，中庸并非平庸，驾驭中庸需要智慧，“事实上，远至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近至蒂勒曼，这些最了不起的音乐家都拉中提琴。如果你禁锢自己的认知，给乐器设置一个所谓的极限，那么你只会是一个流于匠气的演奏者。”
曾经，梅第扬花了很多工夫和心思，希望让更多人了解中提琴，“但我逐渐认识到，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现在，他不再执着于中提琴这件乐器本身。武侠小说中，功力高深者不拘形器，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梅第扬的理想境界与之类似。绵延数百年的古典音乐极致又纯粹，难免在当下的时代被划入小众范畴，“我最想做的，是让更多人喜欢音乐。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大家喜欢提琴还是钢琴，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只是我自己恰好在通过中提琴发声。”
“人均天才”的同事们其实不“难搞”
不可否认，许多为梅第扬而来的观众，是为了一睹“柏林爱乐乐团中提琴首席”的风采。“能成为名义上第一个进入乐团的中国演奏家，我非常荣幸，但如果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成为‘中国第一人’。”梅第扬很平静地带过关于自己的描述，他更愿意将光环归于音乐跨越具体界限的伟大包容性，也把无限的敬意给予养育自己成长的土地，“我们是正好被看见的一代人，为我们铺路的前辈音乐家才是最不容易的。”这些年，梅第扬亲历了中国音乐教育的迅速发展，“我相信，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音乐家在世界各地绽放光彩。”
话说回来，在柏林爱乐乐团这样一支“人均天才”的团队里，同事们“难搞”吗？
“好的音乐家一定是有棱角的，因为每个人都对音乐有极高的追求。”梅第扬说，“这种执着，有时候会让他们变得有些自我，或者说让旁人难以理解，但这也是艺术的美妙之处，它允许你拥有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同于日常生活的精神空间。”常言道，武无第二，文无第一，音乐本身没有对错，“多年的专业教育，比如室内乐演奏，也让我们非常明白，音乐是一门需要配合的艺术，没有谁的音乐每一秒钟都是主角。所以我们不会刻意收敛锋芒，而是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能量，去完成共同的目标，这也是为什么柏林爱乐乐团始终在招募最好的音乐家。”
下班后，同事们更是“活人感”十足。2023年，比梅第扬更年轻的曾韵考取了柏林爱乐乐团圆号首席，因为两个人都圆乎乎、乐呵呵的，大家便把他俩比作两只中国熊猫，“很多同事也在学习中文，每次来中国演出，他们都说中国的变化真大、中国越来越国际化了，这让我特别自豪。”
热爱终究会指明一条道路
最近两个月，梅第扬的行程相当忙碌：他是国家大剧院2026-2027年驻院艺术家，在北京有重要演出，同时，他的独奏音乐会以及与柏林爱乐巴洛克独奏家合奏团合作的巡演踏足香港、上海、广州等多个城市。算下来，梅第扬每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家中，不能一直陪伴在女儿身边，是他暂时无解的一种遗憾。
“这多年里，我几乎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没有给自己定过太高的目标。”梅第扬说。许多人倾向于认为，2018年一举斩获第67届慕尼黑ARD国际音乐大赛中提琴比赛第一名以及其他所有六项单项奖，是他音乐之路的转折点，也有人很自然地觉得，进入柏林爱乐乐团改写了他的人生。梅第扬没有否认这些客观的、外在的变化，“但我自己认为，是女儿的出现，让我的心态、对音乐的理解有了非常大的转变。她让我意识到，原来除了音乐，生命中还有那么多事情值得期待，她给我带来了很多灵感。”
梅第扬练琴时，懵懵懂懂的小朋友会一下子被某一段音乐吸引，“那一刻我特别开心，我突然觉得，她可能会理解我为什么喜欢音乐。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当她长大后来听我的音乐会时，能骄傲地对朋友们说，你们看，台上的是我爸爸，他从事音乐，那是他最喜欢、最投入的事情。”
“音乐，一定是需要热爱的。”梅第扬有时会想起，许多年前他初来德国留学时的迷茫——在慕尼黑，环境陌生，语言不通，学业压力巨大，“有各种各样的挣扎，音乐成了唯一的可以慰藉心灵的方式。”那段日子煎熬、难捱，却被“热爱”磨砺成梅第扬人生中“最纯粹的、进步非常快”的时光。对无数像过去的他一样困惑求索的音乐学子，梅第扬放下技术实操层面的指点，也剥离所有华丽的词藻，只想劝大家一句话：“当你真正热爱音乐时，它终究会为你指明一条道路。”
本报记者高倩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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