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雨夹雪过后，昌平新城滨河森林公园的空气里透着一丝凛冽。8时刚过，公园里响起了脚步声。打头的是一个外国人，脖子上挂着双筒望远镜、肩上扛着单筒望远镜。
这是一支观鸟小队，领队叫保罗·霍尔特，是一名英国专业鸟导，也是知名的鸟类学家。在候鸟迁徙的季节，他们除了拜访这里的本地“居民”，也期待着与南迁途中在此停歇的飞羽邂逅。
行走的“鸟类知识大百科”
鸟导，即带人寻找、观察、拍摄鸟类的向导。跟着保罗观鸟的多是他的“老粉”，其中几位已是资深观鸟人。“跟着保罗观鸟，能听到很多从别人那里听不到的知识，您今天可以感受一下。”一位鸟友向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剧透”。
果然，一路上，来自保罗的鸟类科普源源不断，他对见到的每一种鸟都如数家珍，连外行也能听得津津有味。看到绿头鸭，他联想到红头潜鸭的“性别不平等”：迁徙季节来临时，雌鸟正独自孵卵与育雏，没法及时动身；提前离场的雄鸟，有机会在越冬地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迫使之后赶来的雌鸟迁往更远的地方。更长的迁徙距离加上孵卵期间更高的被捕食风险等因素，导致红头潜鸭的成年雌性远少于雄性。“这种现象在多种潜鸭中都出现了，是个需要关注的大问题。”
震旦鸦雀的出现，让观鸟小队一阵雀跃。这种“鸟中熊猫”是中国特有的珍稀鸟类——狭窄的白色眼圈、醒目的黑色眉纹，让它的颜值格外出众。保罗将望远镜让给鸟友，“小课堂”随之开讲：“雄鸟的喙会更厚实一些，但雌雄不太好分辨。有时，它们得用厚厚的喙，敲打芦苇的茎干寻找食物。”20多年前，保罗为了看震旦鸦雀，还得特意跑到上海，因为这是一种依赖芦苇生境生存的鸟类。如今，它们的身影在北京正变得越来越常见。
“文须雀，它特别特别帅。”保罗幽默地说，长有两撇“胡子”的文须雀实则有“异食癖”——它们在冬天对小石头偏爱有加。他解释，冬天昆虫变少，文须雀的主要食物转为坚硬的芦苇种子；然而，它们的喙比较细小，没法像有些鸟那样直接咬开种皮，所以需要借助外力来帮助消化，吞食下的小石头正好能在胃里帮它们把种子磨碎。有的保护区，甚至会设置专门的“沙砾台”来帮助它们。在保罗看来，从食物的视角可以对鸟类的很多行为作出解释。“很多人以为，鸟类在冬天前往南方，是因为北方天气变冷了。但其实，很多时候，温度只是一个信号，真正的压力来自食物减少。”
单单是罗纹鸭名字的由来，保罗也能讲上半天。若按英文直译，它的名字是“镰刀鸭”。“你们快看看它飞羽的形状，就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保罗兴奋地为大家揭秘，“正是因为它的三级飞羽细长而向下弯曲，呈现出镰刀的形状。”
能够听声辨鸟的“录音师”
“嘘……”正侃侃而谈着罗纹鸭的保罗突然停住话头，朝远方一指，众人也都安静下来，凝神静听。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鸟鸣，“我猜应该是乌鸫（dōng）。”说完，保罗又接回罗纹鸭的话茬。
熟悉保罗的人，对他突然停住话头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他以听音识鸟闻名业内，外出观鸟时经常带着录音机和配有抛物面反射器的麦克风。每听到一声鸟鸣，他会先循声确认物种，再记下物种名、学名、地点、坐标、鸟的行为，连录音背景中还有什么声音也会细细注明。这样的习惯，他已经坚持了40多年。多年积累下来，他建立起一套庞大的鸟声档案。
“我们都知道鸟会鸣唱，尤其是雄鸟在求偶时会发出非常美妙的声音。鸟其实还有各种叫声，比如有向同伴打招呼的叫声，有警戒声，在生气或者表现出攻击性时，也会发出特定的叫声。”保罗说，他最初录音是为了帮助自己学习和辨认鸟鸣。“录音时，你必须集中注意力，努力获得清晰的录音，这个过程会让你更加专注地聆听鸟鸣。”在他看来，鸟类这些丰富的声音表达，不亚于一门语言，他为此深深着迷。
“有一次睡到半夜，保罗突然爬起来，衣服都没穿利索，就抓起录音设备往窗边跑。”妻子王青育曾担任保罗的翻译，如今也已是圈内有名的观鸟向导。她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保罗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种从未在北京听到过的鸟鸣，想第一时间把它记录下来。“录完之后再仔细听，发现是乌鸫的‘模仿秀’。”王青育打趣说，保罗对鸟声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
“每次记录都会有新的发现。”渐渐地，保罗发现了记录鸟鸣更深远的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鸟类会发生变化，它们的声音也会改变，就像人类的方言一样。有了长期积累的录音资料，我们就可以研究这些变化。”
这些档案是保罗最珍视的宝贝。“家里光硬盘就摞了好几堆。”王青育说，“北京的家里存了两份，英国的家里存了两份，他还是不放心。”保罗笑着接话：“录音越来越多，我总担心万一家里发生火灾，可能会失去这批珍贵的资料。”于是，他开始把录音交给大英图书馆。“图书馆有更好的保存条件。这样一来，其他研究人员也可以使用这些录音，或许可以将其应用到更多不同领域的研究中。”
每天凌晨出门观鸟的“倔老头”
保罗出生在英格兰北部，受家人的影响，他从小就喜欢观鸟。“我今年63岁，观鸟快60年了，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观鸟是什么时候。”对于保罗来说，自打他记事起，观鸟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随着年龄增长，他对鸟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后来便把观鸟变成了职业，成为一名鸟导，带团走遍北美、欧洲、非洲、亚洲等地。
上世纪80年代，为了观鸟，保罗第一次来到中国，此后他多次重返，直到2000年前后在北京定居下来。留住他的，除了爱情，还有北京的鸟。
北京冬夏温差大，全年留在这里的鸟并不算多，但不同季节会迎来不同的候鸟群：春秋两季，北方繁殖地与南方越冬地之间的候鸟大规模经过；到了冬天，河湖和水库又聚集起另一批水鸟。
京郊水库、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大运河森林公园、北京植物园、颐和园……这些都是保罗反复踏足观察的地方。“这个‘倔老头’几乎每天凌晨两三点出门，风雨无阻，除非生病。”王青育解释，往往天快亮的时候，鸟鸣最丰富。等天一亮，鸟就该忙着觅食活动了，叫声也就变少了。
她有时候也会抱怨：观鸟这么多年了，到了迁徙季节再集中看看不就得了？保罗却仍坚持。成千上万的鸟类迁徙固然壮观，日复一日的观察里也藏着惊喜。比如采访当天，保罗就在这个已经来过至少50次的公园里意外看到了雕鸮（xiāo），它是北京体型最大的猫头鹰。“总有新的鸟类可以观察，也总有新的知识可以学习，这种探索没有尽头，这正是观鸟最让我兴奋的地方。”
保罗不仅爱观鸟、听鸟，还爱数鸟。“有一次，我数白骨顶数了一整天，再也不想看到它了！”玩笑归玩笑，但坐着数一整天鸟，确实是保罗的爱好。这也是王青育眼中保罗“倔”的一面，“有一次我们去东营，他靠着单筒望远镜，手按计数器，不吃不喝地数，最后数出几十万只花脸鸭。”
采访当天，观鸟结束不久，保罗在微信群里发来了长长的明细：鸟的种类、数量、英文名，一目了然。这样的数据，他在电脑里记录了超过一百万条。在他看来，这些数据中藏着鸟类生活的秘密：哪些鸟只在迁徙季短暂停留，哪些鸟开始在城区繁殖，哪些过去少见的物种逐渐变得常见……答案都在数据里。
“在北京，你永远想不到下一秒会看到什么鸟。”对于保罗来说，这正是吸引他每天背着望远镜出门的最大理由。“北京虽然是一座人口众多的现代化都市，但同时也拥有很多真正接近自然的地方——湿地、水库、河流、森林、山地，为鸟类提供了丰富的栖息地。我爱北京！”他说。（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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