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锹下去，翻开的，是三千年的黄土。
房山区琉璃河镇，大石河北岸。考古探方里，一段段夯土城墙的轮廓渐渐清晰。它是燕山南麓地区目前已知面积最大的西周遗址，也是目前北京地区可追溯到的最早的城市文明源头，被称为北京“城之源”。
从这座“最早之城”出发，蓟城、幽州、南京（燕京）、中都、大都、北平、北京——城市的名字几经更易，城址屡有迁徙，而一条看不见的文脉，始终没有断过。这是读懂北京的关键，也是一座城市最深沉的历史自觉。
今天的“大国之都”，以规划之笔，守护并续写着属于自己的城市记忆。蓝图铺展，这座千年之城，正在新的坐标上拔节生长。
城之源
《史记》记载，西周初年周武王灭商，封召公奭于北燕。这是文献中关于“燕”最早的记载。但燕都到底在什么地方，学者长期求索而不得其解。
答案，藏在琉璃河遗址之中。
1945年，华北最大的洋灰公司决定在琉璃河建厂，生产水泥。银行经理吴良才与厂方商谈途中，经过董家林村，看到地面有不少陶片。出于对考古的浓厚兴趣，他捡了一大包，并拿给当时在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所工作的考古专家苏秉琦。苏秉琦看到陶片后，立即断定是商周的东西，无奈时局动荡，考证之事便搁置了。
在北京考古史上，琉璃河遗址发掘次数之多、时间之长，仅次于周口店。
1962年，时任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教研室主任的苏秉琦，在安排学生考古实习时，又想起吴良才提供的线索。在他提议下，北大教授邹衡带领学生与当时的北京市文物工作队合作，到琉璃河多地开展小规模试掘，发现了些许灰坑和大量西周时期的陶片。
此后，北京市文物工作队、北京大学考古学系、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对琉璃河遗址前后开展了5次大规模发掘。
1986年11月29日，考古队员在1193号大墓墓坑东南部的泥水中，发现了两件完整的有长铭文的青铜器物——一件是罍，一件是盉。其盖内和器沿内壁铸有相同的铭文各43字，明确记述了周王册封召公为燕侯的事实。
因为召公位列三公之一的太保，需要留在国都镐京辅佐周王，无法亲自就封。于是周王令召公的长子克前往燕都，即“令克侯于匽（燕）”。这句铭文虽只有短短5个字，却与《史记》中的记载相互印证，不但确认了召公与燕国的关系，还证明了燕国初封址就在今天的北京。
那么，作为目前已知北京建城史开端的燕都，具体于哪一年建立？
史学界、文物考古界专家结合琉璃河发掘出土的西周墓葬、古代遗址及青铜器的铭文，天文学家按照彗星、木星的运行规律，根据史书《淮南子·兵略训》有关记载，依据现代对太阳、月亮活动的认识，经过精确计算，确认燕初封之年为公元前1045年。北京建城史由此推算至三千多年前。
2019年，琉璃河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重新启动。大墓重启，琉璃河带给人的惊喜不断。大量出土文物进一步印证了“琉璃河遗址是北京三千年建城史起点”这一事实。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在M1902号墓葬中出土的一组铸有相同铭文的青铜器。“当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太保墉匽（燕）’的内容，感觉非常兴奋。”琉璃河遗址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王晶记得，这些青铜器出土于冬天。铭文表明，西周燕都的筑城者为太保召公奭。
“我们还对M1902号墓葬进行了系列样品的取样，并进行高精度定年的尝试，揭示了营建燕都的时间范围。”王晶说：“这是北京建城史上最早的出土文献，它实证了北京三千余年的建城史。”
青铜为墨、夯土作纸，一幅北京“城之源”的长卷徐徐展开。
2025年4月，琉璃河遗址入选“202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发现内外双城结构、首次在商周考古领域重建平民家族树、揭示了高等级建筑群的规模与结构……诸多考古发现，突破了过往学者对西周城市复杂性的传统认知，北京“城之源”的结构更清晰了。
在专家看来，这场城市营建，让周王朝的礼乐制度从中原向更远处传播，推动了北京地区逐渐从“一隅之地”发展为“一国之都”，其发展历程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生动写照。
回望历史，地处华北平原北部的燕都，就像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南达中原、北通塞外的交通要道，形成了拱卫北方的战略布局。这片土地的故事，开启了新的篇章。
城之迁
城市在生长，城址也在迁移。
几乎与燕都同时，周武王还“封黄帝之后于蓟”。东周时期，日益强盛的燕国吞并蓟国，迁都蓟城——北京城的中心，自此落定在广安门一带。
今天广安门外的滨河公园内，矗立着高大的蓟城纪念柱，镌刻“北京城区，肇始斯地，其时惟周，其名曰蓟”十六字铭文。以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为代表的北京史研究者，将这里认定为北京建城的历史起点。
迁都之后，蓟城历经秦汉、魏晋至隋唐，始终是北方重镇。其中，汉代蓟城曾是诸侯王的都城和幽州治所，由此始称幽州。
在北京城的发展史上，辽代和金代是相当重要的过渡时期。
辽代，这里成为陪都南京，也就是俗称的燕京；今天的天宁寺塔，仍留存着当时的城市记忆。金代，海陵王完颜亮于1153年迁都燕京，改名中都，寓意“居五京之中”。北京由此完成了由“城”到“都”的身份转换，建都史开启，至今已历八百七十余年。
在中国文物学会特聘专家朱祖希看来，“金海陵王完颜亮迁都燕京，不仅标志着金朝历史开启了新的一页，就是在北京的城市发展史上，也是一个有着重大意义的新纪元”。
中都城参照北宋京都汴梁城的规制，进行了大规模城市改造扩建，将旧城东、西、南三面城墙向外扩展，北面城墙基本不变。朱祖希认为，中都城的规划布局和建筑设计，为元、明都城开创了先例，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汉文化也随着都城营建传到了北方。“中都城的东、西、南、北城门，各以施仁、彰义、端礼、崇智命名，寓有崇尚仁、义、礼、智之意，正是汉文化在这里的具体体现。”朱祖希表示。
如果说金中都是北京的“都城之始”，那元大都就称得上是“一统之都”。
1215年，蒙古骑兵攻进中都城，金代皇宫被大火焚烧，成为一片废墟。1260年忽必烈继承汗位后，决定在旧金中都城的东北郊外选择新址，另建新城，这就是元大都。
营建的总负责人，是忽必烈信任的汉臣刘秉忠；都水监郭守敬，则引白浮泉及西山诸泉入积水潭，疏通了这座新城的水源命脉，又主持开通惠河，使漕船直抵积水潭码头——南来的漕粮、北往的商旅在此交汇，大都的繁荣有了坚实的依托。
元大都由此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宏大的都城之一。
城开十一门，外城、皇城、宫城三重城垣层层嵌套；大街小巷棋盘般纵横交错，中轴线自南向北贯通全城，积水潭与通惠河勾勒出因水而兴的格局——今日北京城市的空间骨架，正是在这里奠定。而大都的声名，也经由马可·波罗等旅行家的记述传向世界。
明清北京城，将都城规划推向极致。
“主座朝南，左右对称”，是中国古代传统建筑平面构图的总则。明清北京城的布局通过一条南北通透的中轴线进行有条不紊地安排，呈现出一种完美的节奏感。从南端永定门到北端钟鼓楼，北京中轴线绵延7.8公里，宫殿、坛庙、市井错落其间，外城、内城、皇城、宫城层层嵌套，“匠人营国”的营城智慧尽显其中。
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在《北京——都市计划的无比杰作》中描述到，“北京独有的壮美秩序就由这条中轴的建立而产生”。
2024年7月27日，“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在印度新德里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6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世界读懂古都北京的窗口。
一座城，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取舍与重建中不断生长，直至今日。
在北京市文物局原局长孔繁峙看来，正是在这一次次的城市重建中，中轴线文化内涵得到扩展、充实和完善，并最终在明清时代发展成为我国历史上古都城市中最为壮丽的中轴建筑群体。
城之续
城墙可以拆除，而轴线不会中断；城址可以迁移，而章法不会丢失。一座城市的文脉，恰恰在这一拆一迁之间，被一次次清晰地辨认、郑重地接续。
若把这条文脉细细捋开，它至少连着四样东西：看得见的空间骨架，是格局之脉；代代相传的营城章法，是智慧之脉；面对历史的敬畏与包容，是精神之脉；承载的中华文明记忆，是文明之脉。
一脉相“城”的传统，落在当代北京的规划实践中。
1953年，中共北京市委呈报《改建与扩建北京市规划草案》——这是北京城市规划史上具有重要历史地位的第一版城市总体规划。这版规划中突破性的一笔，出自指导规划的苏联专家巴拉金。
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李浩，在《中国式现代化首都规划建设的重要探索》一文中，记录了畅观楼规划小组成员李准的回忆：一天下午，巴拉金和大家研究总体构图，拿着铅笔勾画草图时，“出乎我们意料地画出了突破性的一笔——向北延伸城市原有中轴线到北郊”，“延长的中轴线成为新发展整个城市的脊梁，只此一着，全局皆活”。
在李准看来，中轴线北延经过数十年建设实践被证明是正确的，它“是对旧中轴线的完美继承——包括其‘形’与‘神’”。草案中关于中轴线延续、旧城保护的许多设想，在此后一步步变成现实。
数十年后的今天，这句话被城市发展的现实一再印证：向北延伸的中轴线，穿过元大都城墙遗址，在奥林匹克中心区展开新的一页——国家体育场“鸟巢”、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分列轴线两侧，轴线一路延伸至奥林匹克森林公园。
除了“一轴”，还有“一带”。
1983年，《北京城市建设总体规划方案》提出“保留并发展原有的南北中轴线，打通并展宽延伸东西长安街，形成新的东西轴线，两条轴线相交在天安门广场”——中轴与长安街，一纵一横，构成北京城市空间的两根脊梁。
2017年9月，《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年—2035年）》获党中央、国务院批复，提出构建“一核一主一副、两轴多点一区”的城市空间结构，南北中轴线与东西长安街延长线在此交汇于天安门广场，古都“十字骨架”的当代形态就此落定。
按照新总规，长安街及其延长线以天安门广场为中心东西向延伸，向西延至首钢地区、永定河水系、西山山脉，向东延至北京城市副中心和北运河、潮白河水系。经过多年发展，我们欣喜地看到，东端，城市副中心拔节而起，北京城市图书馆、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北京艺术中心三大文化设施已于2023年12月27日投入运营；西端，首钢老工业区焕新重生，从“十里钢城”走向“城市复兴新地标”，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滑雪大跳台便坐落在园区之内。
对待历史的态度里，藏着一座城市的未来。1982年，国务院公布首批24个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北京名列其中。从保护单体文物到保护整座古城，北京对历史的态度，在规划中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跃升。此后，老城整体保护、大运河文化带、长城文化带、西山永定河文化带建设、历史水系恢复等相继写入规划——保护的范围，从一片片街区扩展到山水之间。
三千年，一座城。时至今日，燕都和燕文化仍有许多历史谜团待解。考古仍在继续，更多文明的细节掩藏于堆积的地层中。从琉璃河的夯土城墙，到天安门广场的两轴交汇，从“太保墉燕”的青铜铭文，到新总规的规划图卷，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正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缩影。
千年文脉奔流不息，古都北京，承历史之重，启未来之程。
（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
来源：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
下载手机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