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发布的《北京市老龄事业发展报告(2025)》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市60岁及以上常住人口528.8万人、占常住人口的24.3%;其中65岁及以上372.7万人、占17.1%。
近日,国家发展改革委、民政部、国家卫生健康委三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完善价格形成机制推动普惠养老服务提质扩面的指导意见》(下称《指导意见》),以完善价格机制为切入口,通过“划定范围+倾斜支持+价格引导”,推动价格可负担、质量有保障、运营可持续的普惠养老服务提质扩面,这也恰恰戳中了很多“中间层”养老家庭的现实痛点和需求。
现实选择
居家照护的尽头是机构养老
身体硬朗的晚年,几乎没有老人愿意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但当重病、高龄、机能衰退接踵而至,居家养老缺乏专业护理、缺少应急值守、人力支撑不足的短板会集中爆发,最终耗尽一个家庭的心力。此时,送入养老机构,成了很多家庭万般无奈下的理性选择。
丰台区东大街一家养老照护中心内,81岁的韩奶奶已在这里住了近十年。入院时,老人便已丧失自理能力,如今更是常年卧床、依靠胃管进食,吃喝拉撒都要依赖护理人员24小时照料。
当初将母亲送入养老机构,是身为独生子女的韩丽(化名)托举不了的无奈选择。母亲四十多岁突发脑血栓致半身不遂,起初还能自理,经年累月后,小脑萎缩逐渐影响认知,老人的性情也变得敏感乖戾,直至生活不能自理,只能卧床,出行需要轮椅。
为支撑家庭生计、让父亲安心工作,照料母亲的重担都压在了韩丽身上。如今韩丽也将步入花甲之年,人生最好的年华,都用在了母亲的照护之上,为此牺牲了事业和婚姻。
“认知出现问题后,母亲极度排斥陌生人,前后换了好几个保姆,没有一个能留下来。”韩丽说,照护这样的老人,请保姆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要她出门,母亲就会胡思乱想,担心保姆伤害自己,然后哭着给她打电话。病情发作时,老人还会将负面情绪宣泄在最亲近的韩丽身上,言语刻薄,甚至动手打骂。“养孩子再苦再累,总有长大懂事的那天;照顾老人,有时候可以压垮一个家庭。”
日复一日无休止的陪护与精神内耗,让曾经开朗外向的韩丽一度抑郁自闭。直到心力彻底透支,她才不得不承认:普通家庭的人力与精力,很难撑得起失能、失智老人的居家养老。
56岁的王丹(化名)也经历过照顾老人的煎熬。王丹有一个哥哥,双亲均年过九旬:父亲双目失明、做过直肠癌手术,生活不能完全自理;母亲虽能自理,但听力衰退严重。此前老两口居家养老时,王丹和哥哥轮流探望照料。
“保姆换过好几个,能让两个老人都满意,其实挺难的,光中介费就花了小一万元。老人年纪大了,性子执拗,保姆嫌老人挑剔难伺候,老人又觉得保姆照料敷衍不上心,两边没少闹矛盾,我们还要在老人和保姆之间居中调解,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五年前,王丹的父亲最先入住望京一家养老机构,母亲比较抵触,在家又撑了一年,状态越来越不好,还两次忘记关火,差点酿成事故,“她也意识到,自己住不行了。”后来,母亲入住昌平一家养老社区,享受公寓式养老服务,但由于年纪越大,跌倒风险越大,今年年初,母亲随父亲住进了同一家养老机构。
养老账本
算清金钱、精力、风险三本账
上述两家养老机构均位于城区居民小区之间,属于公建民营项目。根据《指导意见》,这类机构属于普惠支持型养老机构范畴,也是夹在兜底保障人群和高净值人群之间的绝大多数“中间层”家庭的主流养老选择。
在大众固有认知中,机构养老肯定要比居家养老经济负担重。但两位长期照护高龄重病老人的家属坦言:进入深度照护阶段,居家养老看似省钱,综合成本却远高于在普惠机构养老。
第一笔是可量化的金钱明账。韩丽母亲每月在养老院的综合费用为6800元,包含四人间床位、24小时护理、三餐膳食,收费清晰稳定。叠加尿不湿、常用药、营养品等固定开销,老人身体平稳的时候,全年养老总成本10万至12万元。老人退休金每月5000余元,缺口由韩丽补贴。一旦遭遇突发疾病,开销会陡增。今年春天,老人突发急症住院5天,自费部分约五六万元,在韩丽看来,医疗开销也是一笔压力不小的养老支出。
相比之下,王丹的经济负担较轻。两位老人退休金较高,每月合计2.2万元,足以兜住市场上绝大多数普惠型养老机构的花销。同样是普惠养老,不同家庭的经济压力差异,取决于老人身体状况、房型选择和家庭收入结构。
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从机构方面了解到,韩丽的情况代表了大多数家庭,未富先老是当下养老家庭的现实困境。当身体出现问题,依赖深度照护时,即便是普惠养老,大部分老人的退休金仍难以覆盖个人养老支出,需要子女填补,或者通过租售房产来兜底。
第二笔是无法计价的精力人情账。金钱开销只是养老成本的冰山一角,真正拖垮家庭的是长期人力透支与精神内耗。王丹对此感触极深:逢年过节,他们会将父母接回家小住,遇到父亲失禁时,便会手足无措,“专业护理人员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事,家里得几个人搭手,仍是手忙脚乱。”此外,能力范围之外的照护,还会让家人陷入情绪内耗,日复一日地身心透支,也是金钱无法衡量的隐性成本。
第三笔是最关键的安全与医疗保障账。高龄、失能老人居家照护,跌倒、呛咳、突发慢病急症的风险时刻存在,即便聘请保姆,也无法实现24小时专业监护。而入住养老机构,能补齐居家养老最大的短板。
韩丽母亲居住的养老机构主打医养结合模式,院内配有驻院医生,每日例行查房,老人常见慢病、轻症均可在院内完成开药、基础治疗;养老院楼下即社区卫生服务站,并紧邻三甲医院,一旦出现突发重症,可快速转诊救治,这也是她当初寻找机构的核心需求。
家庭困境
优质就近普惠床位依旧稀缺
《指导意见》明确,普惠支持型机构提供的普惠养老服务,按照“补偿成本、合理盈利”原则制定政府指导价或收费标准参考区间,政府补助和社会无偿捐赠冲减定价成本,降低服务价格,让政策红利真正传导到群众。同时,规范收费项目和内涵,推动养老机构建立养老服务收费目录清单,清单之外一律不得收费。
对家庭而言,普惠的价格只是养老要过的第一道门槛。经历真实养老抉择后,家属们的诉求已经跳出“只求省钱”的初级阶段,在价格透明、公平可控的基础上,他们更迫切渴求三类资源:离家近的城区床位、有稳定医疗兜底的专业床位、有温度有耐心的人文照护床位。
“老百姓真正想要的,是家门口的养老院,不是郊外好看的园子。”王丹在为父母择院过程中,走访对比了多家养老机构,当中不乏远郊区县的高端养老项目,这让她看清了当下养老市场最真实的供需矛盾。
“城区地段、探视方便、环境干净、医疗完善、照护用心的普惠养老机构是稀缺资源,有时一床难求;远郊硬件豪华的高端养老院,往往空置率较高,基本上随时都可入住。”在她看来,远郊养老环境再好,距离远、探视不便,若再缺少就医便利,解决不了家庭最核心的焦虑,“未来,高龄、失能老人将持续增多,养老刚需只会越来越大,想要找到一家‘可心儿’的养老院,其实非常难。”
普惠养老提质扩面,核心不在于单纯降价增床,而在于精准匹配民生真实账本需求。《指导意见》中对此也有回应,包括引导各类支持政策向普惠支持型机构集中倾斜,加大对普惠养老服务设施建设和场地供给等支持力度;推动扩大优质医养结合服务供给等。
韩丽也有着属于特殊群体的期盼:“像我这种孤老,以及失独、无子女家庭,是不是也该有特殊人群的解决方式?我希望政策也能往这边偏移一些。”新政落地之后,能不能把更多优质普惠床位建在社区边上,配强医疗支撑,兼顾孤老、失独等特殊群体,是不少养老家庭的民生诉求。(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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