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本《宸濠招》的坎坷旅程

知晓《宸濠招》的人并不多,这份两万余字的明代口供孤本,记录着宁王朱宸濠叛乱的原始细节,弥补了正史记载的不足。《宸濠招》书稿诞生于明正德年间,是审讯宁王叛乱案的案牍汇编,从未公开刊印,仅以手抄本流传。它先后藏于天一阁、抱经楼、嘉业堂,历经数百年藏书楼更迭,数次躲过失窃、火灾与兵劫。抗战时期,嘉业堂藏书面临被日寇抢夺的巨大风险,郑振铎牵头的文献保存同志会,在多方势力博弈中秘密抢救古籍,将其收入《玄览堂丛书》,让这份珍贵的孤本得以留存至今。

《宸濠招》书影

孤本入藏天一阁

明正德十四年(1519年),江西的宁王朱宸濠举兵叛乱,朝野震动。据记载,满朝文武之中,唯有兵部尚书王琼十分笃定,从容说道:“王伯安在江西,必能擒获叛贼。”

王伯安即王守仁,号阳明先生,明代著名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和军事家。此时,王守仁正奉命前往福建平定兵乱。行至吉安与南昌之间的丰城时,他突然接到朱宸濠起兵反叛的消息。王守仁立刻折返吉安,就地招募义兵,发布讨贼檄文,整军出征。

平叛过程中,王守仁充分施展了极少展露的军事谋略。朱宸濠亲率六万大军,自九江沿江而下,图谋攻取南京。王守仁却统领八万大军,直扑宁王的大本营南昌。朱宸濠只得回师救援,两军在鄱阳湖展开决战。经过三日激战,宁王兵败被俘,这场叛乱仅历时43天便宣告平息。

战事平定之后,王守仁主动把擒获朱宸濠的首功让给正德帝,等皇帝以“亲征”之名擒获宁王、班师回京后,朱宸濠被收押入狱,交由刑部会审。刑部审理朱宸濠一案形成的案牍、口供汇编,就是《宸濠招》。

《宸濠招》的史料价值极高。有学者指出,这部案卷是研究宁王叛乱最核心的一手材料,填补了正史记载的空白。《明武宗实录》中关于宁王之乱的记述不足百字,而《宸濠招》多达两万余字。从现存各家藏书目录来看,此书为海内孤本。相较于《明武宗实录》这类官方正史,《宸濠招》全部取自涉案人员的审讯口供,文本形态更接近原始档案与私人笔录。

这部文献在明代仅以手抄本的形式私下流传。几经传抄之后,被时任兵部右侍郎的范钦收入天一阁藏书楼。

天一阁 新华社

作为中国历史上久负盛名的藏书楼,天一阁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寓意营建。范钦在居所与藏书楼之间修筑封火墙,藏书楼内以芸草防蛀、英石吸潮,楼下六间房舍配合通风窗,形成完善的防潮体系。清代皇家藏书楼,如文渊阁、文澜阁等《四库全书》藏书之所,均以天一阁为建造蓝本。

抗战时期面临劫难

《宸濠招》在天一阁安稳存放了两百余年。清嘉庆年间,此书流出天一阁,被宁波另一座藏书楼抱经楼收购。图书外流的起因,大概率与天一阁内部失窃有关,具体经过已无从考证。

抱经楼是清代浙东地区的知名藏书楼,由宁波藏书家卢址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建成,与天一阁齐名。卢址自幼酷爱藏书,藏书一部分来自祖传,大部分是高价从各地藏书家手中购得。楼名取自唐代韩愈诗句“独抱遗经究终始”。抱经楼整体仿照天一阁修建,采用重檐硬山顶两层楼阁,遵循“天一地六”的格局。管理制度也效仿天一阁,约定由子孙共同管理,严禁私自出借藏书。

咸丰十一年(1861年),抱经楼遭遇兵劫,所幸大部分散佚图书被书商购回,得以归还。光绪初年(1875年),卢氏大宅失火,抱经楼藏书受损。好在,两场劫难,都未损毁《宸濠招》。到了民国初年,抱经楼藏书开始散佚,这或许与卢址后人认为新学取代科举,古书没了价值、不如换钱的想法有关。总之,《宸濠招》再次从抱经楼散出,且由南浔刘承幹购得。此事,在刘承幹的《藏书日记》中有所交代。

嘉业堂又是怎样的藏书之地呢?根据吴真在《暗斗》一书中所述,若要论及明清史料和地方志收藏最全的私人藏书,非浙江湖州南浔镇的嘉业堂藏书楼莫属。嘉业堂的主人是晚清民国时期的文化名流、藏书家刘承幹。刘承幹的祖父,则是名列“南浔四象”之首的刘镛。据说,在清末的南浔镇上,名列“四象(大象)”的标准,是集聚了千万两以上的家财。于是,当地民谣有云:“刘家的银子,张家的才子,庞家的面子,顾家的房子。”

嘉业堂

作为刘镛的长孙,刘承幹继承了大笔家财。他没有挥霍的习惯,只是热衷于藏书、刻书。当他而立之年,正值清末民初的大变局之际,一些世族不得不变卖书籍以维持生计。刘承幹借此时机,大量搜购古籍善本。到了1924年,他在南浔镇建造起藏书楼“嘉业堂”。根据相关记载,鼎盛时期的嘉业堂,号称拥有藏书60万卷,为民国时期规模最大的私人藏书楼。

《宸濠招》在嘉业堂内静卧了20余年,便再次面临劫难。日寇侵华后,南浔于1937年11月沦陷。嘉业堂的藏书,由此也岌岌可危。

郑振铎力主“抢购”

对嘉业堂藏书的争夺中,既有爱国知识分子、商人,也有附逆的汉奸,更有日方不同势力的“关注者”。当嘉业堂藏书准备散出的消息在业界传播开来的时候,一群来自北平沦陷区的书商纷至沓来。这些被称作“平贾(北平书商)”的商人,来自文禄堂、修绠堂、邃雅斋、修文堂、来薰阁等字号。而站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伪北平、伪满各单位和日本各藏书机构。

郑振铎

一心想把藏书留在爱国人士手里的郑振铎,与各方势力展开了一系列的博弈。依照吴真教授的记述:此时的郑振铎认为,与敌争夺文献,最重要的就是争夺史料文献,因此“嘉业堂书最为重要,且须秘密进行,盖某方亦甚注意也。此半年内,实为紧要关头”。

“平贾”的涌入,势必导致书价的猛涨。嘉业堂藏书数量庞大,若要将其全部收购,对郑振铎等人而言财力难支。于是,郑振铎与文献保存同志会同仁商议,决定按照文献价值,将嘉业堂藏书分三档择优选购。

《宸濠招》由文献保存同志会购入的准确时间,是1941年5月3日。购得此书之后,郑振铎将这批抢救下来的孤本整理出版,汇编为《玄览堂丛书》,《宸濠招》便被收录其中。

文献保存同志会是上海“孤岛”时期,由民间学者与官方机构合作成立的古籍抢救组织。该组织于1940年1月19日,在张元济的寓所正式成立。郑振铎、张元济、张寿镛、何炳松、张凤举等人齐聚张宅,共同组建了这一机构。同志会的大量实务工作,主要由郑振铎承担:在上海对接书商与藏书家,负责验书、估价、点收、登记、编目、保管,对孤本进行抄录与影印,装箱后从上海转运至香港,同时定期撰写工作报告。

文献保存同志会的购书经费主要来自两笔款项:一是中英庚款董事会拨款,约120余万元;二是国民政府教育部专项拨款,约200余万元。这笔经费来之不易,系郑振铎、张元济等人联名致电重庆教育部与中英庚款董事会,呼吁抢救江南藏书楼散出的古籍,朱家骅、陈立夫批准了这一申请,把原本用于中央图书馆馆舍建设的庚款,调剂为古籍收购专款。即便如此,面对持续上涨的书价,经费依然十分紧张。

依据吴真教授的研究,同志会对购书资金制定了严格的审批规则,写入《办事细则》:单笔购书价款在50元以上,必须全体委员签字审批;宋元旧本与重要抄校本,订购前必须先送专家鉴定;所有待购图书先登记造册,避免重复收购;每两周上报一次购书清单。

由此可见,《宸濠招》这一类善本孤本能够被收购、妥善保存,经历了一波三折的艰难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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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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