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张岂之先生

张岂之先生今年去世了,而我未聆听张岂之先生教导已好些年了。先生晚年常居于西北古城,我则一直奔波于东南和华北之间,很难再有拜谒请益的机会。不过,关于先生的风神,我是时时想起。

治学没有捷径,唯有循序渐进

上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年,全国高校兴起了如火如荼的通识教育改革,学界也展开了一系列热烈讨论。在这一改革浪潮中,北大的季羡林先生、汤一介先生,清华、西北大学的张岂之先生,南大的董健先生和华中科大的杨叔子先生等,均为其中标志性的学者。他们推动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工作,营造了很好的风气。在当时的时代大潮中,科技教育已有长足发展,而人文精神的阐扬和人文教育的发展则更为紧迫。作为人文学大家和学术领导者,张岂之先生对此深为关切,并倾力甚多、贡献甚巨。此间,我就已研读了张先生的不少论著。

进入清华后,我意外地发现,原来我所敬仰的许多前辈,正是生活在这个园子里。而张先生等宿儒,恰在我所就读的历史系里——只不过,张先生年事已高,并不常来。

2006年秋,因为系刊创办,我们需请系里众老先生题字支持,我对接的前辈中,就有张岂之先生。电话联系后,我找到了张先生的家。那日下午,张先生一袭白衬衫,外加深色夹克,非常精神。我注意到,张先生家里陈设极简,家具也都很有些年头。

此后,我又多次去张先生家聊天。其实张先生并不常在京,所幸但凡先生在京时,我大都能有机会去登门请益,每次通常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其时,我正醉心于研究近代学术史和大学史,因此非常关注那几代人接受怎样的教育、怎样成长,那时的大学和社会是何样态……围绕这些问题,我有意识地持续向张先生求教。张先生有问必答。在聊天时,先生一再强调,做学问是一辈子的事,首先要踏踏实实,不能来虚的,不能急,也急不来。治学没有捷径,唯有循序渐进。

在一次次交流中,我对张先生也有了更多了解。先生博学多能、气象不凡。他兼通儒释道,精于古典学术,也谙熟马克思主义理论。但他本质上是儒者,既刚健有为,又虚静无为、毫不着相。张先生既是高级干部,又是一流学者。他稳健沉潜、雍容大气,烟尘不染,道行极深;治学处世、修身齐家,都令人敬重,实在是有大智慧。

那些年,老先生频繁奔波于京镐之间,不辞劳苦。他还常应邀到中宣部、教育部、文化部等中央机关出席活动,并担任诸多要职,做了许多重要工作。

除了讨论学术,张先生还偶尔谈及学界的现象和人物。与部分年长者不同,张先生并不热衷于回忆历史,而是很关注当下。当然,为了支持我的访谈工作,张先生也会谈旧忆往,为我提供许多珍稀的素材。我们共同的兴趣之一,就是讨论学界的现象、人物和作品。张先生对当时中年一辈的几位学者极为欣赏,多所赞誉。尽管个别人的治学为人并非没有瑕疵,但老先生对此是宽厚的。他责己甚严,宽以待人,总是更多地欣赏人们身上好的那一面。

历史研究不能缺乏现实关怀

2016年5月,适逢清华大学历史系建系九十周年之际,系里在甲所召开了一次纪念座谈会,其中就有张岂之、刘桂生等资深学者。围绕清华史学传统和当今学术动态,大家深入研讨,气氛热烈。嘉宾们发言大都简明扼要;而张先生发言时,则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在发言中,张先生对当时的一些学术思潮和治史倾向明确表示不同意见,特别对当时历史研究碎片化的趋势深表关切。他认为,当下中国学术受西方影响过深,不少研究者沉迷于琐碎的问题。精细的研究诚然是需要的,但过多地沉迷于细碎问题,也将造成严重的流弊。实际上,对当今及今后很长一段时期的中国来说,有许多更重要更紧迫的重大问题值得关注和研究。历史研究必须直面这些大问题,而不能脱离现实、缺乏现实关怀。张先生已九十高龄,但此次发言有半个多小时,全程中气十足,抑扬顿挫,一气呵成。

这次会议后,张先生大都长居西安,甚少在京露面,我也难得有机会再去拜访,甚至在媒体看到张先生动态的机会也不多。

始终为人文教育和人文精神而呼吁

无疑,学者的价值并不完全是通过个人著述实现的。对有些学者而言,其思考和活动,甚至本身的存在,就有其价值。张先生便是如此。回到西安后,先生多年深居简出,但并未停止耕耘。他还在思考、钻研和著述;更重要的是,他还在为人才培养和学科建设辛勤奉献。在科学主义蔓延的形势下,张先生始终为人文教育和人文精神而呼吁,为振兴基础学科、弘扬传统文化而努力,为学风建设以身示范。张先生常强调,基础学科是人类整个知识大厦的根基,基础学科领域哪怕前进一小步,也可能带来人类知识体系的决定性突破;而这,是处于知识链下游的应用学科所难以企及的。

老先生一生勤勉,执教七十余年,培养了大批高级干部和专家学者,遍布于全国各地,实可谓桃李满天下。先生对西北地区的学术文教事业贡献尤其巨大。其所扎根的西北大学,在人文社会科学、地学等学科领域更是蜚声遐迩。在资源如此匮乏的条件下,能取得如此的办学成就,无论如何是难能可贵的。

这些年,我在各地考察交流时,每次和同行聊起张先生的勤勉、澹泊和对晚辈的严慈相济,大家都异常敬佩。一个人能得到如此多人的由衷敬重和爱戴,绝非易事。

张先生是仁者,也是智者。智者不惑,仁者寿。张先生历经风霜,而安然地年登期颐。如今,先生已远去,但他永远活在思想的世界中,活在所有敬他爱他的人心中,活在他所创造的名山事业中。

(作者为浙江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中国历史研究院“兰台青年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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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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