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很多人无法想象，有一种痛苦，是脑海里凭空响起声音。它们无端出现，不断贬低、否定，甚至下达伤人伤己的指令，把人的思绪搅得支离破碎。小赵（化名），一位学习应用数学的年轻人，正是被这样的幻听困在牢笼之中……
正文：我第一次见到小赵时，他一个人静静坐在病房角落，贴着墙根，像怕碰到什么似的。
聊病情的时候，他显得比较警惕，一直不抬头跟我目光接触，问什么都说“不记得了”。
他母亲在病房外，一脸焦虑。
据他母亲所说，他最近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还往家里买了一些可以用于自杀的物品，今天又冲动要打父亲，所以母亲才不得已叫120送来医院。
但当我与他谈及这些事情时，得到的回应总是轻描淡写的“没什么”。
我知道，得慢慢来。
前几次谈话几乎颗粒无收。我问什么，他都用“嗯”“没有”“不知道”来回应。
只有当我问起他学的专业时，他略微抬了抬头：“应用数学。”随即又低下去了。
后来，我没急着追问他自言自语的事，转而问他：“数学里你最喜欢哪个方向？”
他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范畴论。”他说这话时，眼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光。
他开始给我讲解他的专业，他最近研究的知识，他原本的留学计划，他在证明定理时遇到的困难等，我像一个成绩不好但勤奋的学生，提出一些我的困惑让他来解答。
终于在某次交谈中，我抓到了合适的时机，问他：“是有什么别的声音在影响你吗？”
他停顿了一下告诉我：“最近几个月我确实可以听到一些声音，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出现，但是他经常与我说话，贬低我，说我做的事没有价值，或者提出相反的论断让我思考。有时候，它甚至会命令我去死……”
这就是典型的幻听，一种在精神分裂症等重性精神障碍中常见的症状。
患者会听到并不存在的声音，这些声音经常带有贬损、指责或命令的性质，内容往往让患者感到痛苦和无助。
与普通人的“心里嘀咕”不同，幻听的感觉真实到让患者无法区分，就像有人真的站在你耳边说话一样。
很多人无法抗拒幻听对生活带来的影响，甚至做出一些伤人伤己的行为。小赵之前的一些异常行为，正是因为无法违抗那个声音的命令。
我告诉他：“你愿意说出这个问题，尝试去解决这个问题，这是我们成功的第一步。现在有我们在，你可以更大胆一点，我们会帮助你。但是在此之前，希望你记住，无论这声音对你说什么，身体是自己的；如果声音再让你做危险的事情，你要掌控自己的身体；如果做不到，告诉我或者护士，我们来帮你。”
他点了点头，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接下来的日子，小赵把变化写在他带来的日记本上。
最开始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暗黑的文字，中间夹杂着一些涂改的痕迹，他在跟声音争吵，在一遍遍跟声音做斗争。
那段日子，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和那个声音谈判，试图夺回对自己大脑的掌控权。
我们给他制定了系统的治疗方案，到了第三周，日记开始有了转折：“早上声音又来了，但好像比昨天短一些。”
再往后，日记的内容不再是斗争的内容，出现了大段的数学推导公式，还有他在草稿纸上画的图形。
有次他记录：“今天证明了一个小引理，特别开心。声音还是出现了一会儿，但是我听了听歌，他就消失了。”
当患者学会将幻听视为一种“症状”而非“真相”时，疾病的控制力就会明显下降。
出院的时候，小赵的幻听已经几乎没有了，他的表情比之前自然很多，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还会开玩笑。
他说，他已经不再受到幻听的困扰了。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描述天气似的淡然。
足疗程治疗后，理想的效果是让幻听消失，或者将幻听的频率和强度降低到患者可以忽略的程度，剩下的工作靠的就是长期用药的效果和患者自己的生活重建。
门诊复诊的时候，他说起在家里的生活，还有去英国旅游的见闻。
说再见前，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有点不好意思地推到我面前：“这是我在大英博物馆边上看到的，觉得挺有意思，就带了一个送您。”
我打开袋子，是一个手机支架，做成老式电话亭的造型，红色的，精致可爱。
电话亭，是一个可以走进去、关上门、挡住外面噪音的地方。
想起当初在病房初见小赵的情景，再看看眼前生动、自然的他，我也不禁感慨——
在他脑海中充斥杂音、思维被搅得一团混乱之时，是多么需要有人帮他搭建这样一个电话亭：隔绝噪音，重新听清理性的声音，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也许，当初在病房里每一次和他的沟通就是在给这座电话亭搭建一根立柱、一根横梁、或者一块玻璃，虽然过程漫长而艰难，但终于能够实现。
那天，小赵走的时候面带微笑，自然地挥了挥手，脊背挺得很直。
我知道，那个声音或许还会偶尔出现，但它不能命令他了。
现在的他，有了“电话亭”的守护，又做回了自己大脑的主人。
文章作者：北京安定医院 王雪琦
来源：北京安定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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