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今年最火的“网红”,薛甄珠必是一位。这个出自电视剧《我的前半生》的角色,精明、张扬、花枝招展,替女儿罗子君“找小三”的片段,播放量高到要以亿计算。
就在薛甄珠风风火火地在短视频平台大杀四方时,她的饰演者许娣却埋头做着另一件事。许多观众或许还不知道,许娣是北京市曲剧团建团后首个拿下中国戏剧梅花奖的演员。今年是她的恩师、北京曲剧艺术大师魏喜奎诞辰100周年,不久前,纪念晚会、复排剧目、研讨会等一系列活动密集展开,处处都少不了许娣的心血与身影。
对许娣的采访,就开始于这场追忆魏喜奎大师的研讨会后,她随和平易,衣着低调、少有艳色,几乎是薛甄珠的反面。“聚光灯”转向她不那么为人所知的戏曲传承人的一面,许多回忆和感怀慢慢浮现出来。
第一次邀约许娣采访,在薛甄珠“找小三”爆火之后,但考虑几天后,她选择了婉拒。在许娣看来,《我的前半生》是九年前的作品,属于“过去时”,她已有几次公开回应、感谢过观众对薛甄珠的喜爱,不必一再重提,“但只要谈北京曲剧,我是来的。”
北京曲剧,1952年由老舍先生亲自定名,与曲艺渊源深厚。它的音乐唱腔以单弦牌子曲为基本音乐素材,道白以普通话为基础,突出北京语言的特色,具有浓郁的京腔京味,是北京唯一土生土长的地方戏。在万紫千红的戏曲百花园中,这是相当年轻的一个剧种,许娣学戏的年代,北京曲剧的历史只有二十多年,不比她大上几岁。
1975年,初中与高中衔接的那个暑假,北京戏曲学校北京曲剧班来招生。“我不是学校宣传队的,不会唱,不会跳。”但一位工宣队的师傅一直鼓励许娣去试试,她想了想,准备了一段朗诵,“我特别喜欢读书,语文书的课文后面列出的阅读篇目,大家可能都不看,我朗诵得可好了。”
许娣笑着回忆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目测、初试、复试,她一路顺利通过,考入北京曲剧班。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但那个时候,我对北京曲剧一无所知,对魏喜奎先生这些演员也一无所知,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撞了进来。”
到上世纪80年代,许娣已经崭露锋芒。1988年,她折桂北京市首届青年戏曲演员调演优秀表演奖。魏喜奎更早注意到这个年轻刻苦的姑娘,1986年,北京市曲剧团复排大师的代表作《杨乃武与小白菜》,魏喜奎提出,让许娣饰演她演过的小白菜一角。
“魏老师是一个需要仰望的艺术家。”许娣说。作为北京曲剧的主要创始人之一,魏喜奎广纳众长,融会贯通,她的名字甚至成为北京曲剧的代名词。
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娣总觉得和魏喜奎隔着很远的距离,只顾着低头不断地学习、练唱,直到1989年底,在去天津演出的路上,魏喜奎对她说:“许娣,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是个正派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收过徒弟,但我想收你。”
1990年1月4日,许娣一直清楚地记着这个日期,这一天,她正式拜入魏喜奎门下,成为大师的亲传弟子。
满打满算,“我们娘儿俩真正相处,没有太长时间。”1996年3月,魏喜奎去世。她的突然离去,是许娣很难释怀的遗憾:1996年底,许娣参评中国戏剧梅花奖,1997年成功“摘梅”,“所以,师父没有看到我领奖的瞬间。”
后来,在一场纪念魏喜奎的演出中,“我站在台上说,师父,我得‘梅花奖’了,您听听,我现在唱的是不是您所希望的?”说到这里,将近30年过去,许娣仍然落泪,“其实挺想让师父承认自己的,挺想的。”
那段短短的、不到7年的师门时光,许娣铭记半生。每年,她都去给魏喜奎扫墓,自己也收徒后,就带着徒弟王玉一起来到师父墓前,“我想告诉她,您有孙女了,您的艺术和精神是有接班人的。”
“师父说我是个正派的孩子,我看她也是一样的。”让许娣印象特别深刻的是,魏喜奎从来不论别人短长,对学生、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她好像一直不停地在工作,没有人要求,她还是自己参加采访节目、组织演出,为北京曲剧摇旗呐喊、呕心沥血。她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这样的“影响”,在许娣的一举一动里留下痕迹——许娣已经退休18年了,“不用谁来提要求,我自己就有一种责任感。”
这两年,许娣回到团里,几乎把所有精力扑在北京曲剧上。她给更年轻的孩子们讲唱腔,掰开揉碎;她指导复排《杨乃武与小白菜》,“修旧如旧”,同时加入更多的戏曲表达手法,让这部骨子老戏更好看、经看……
有人劝许娣,差不多可以了,但她不甘心,她对北京曲剧的期待在更高的地方,“当年我当演员队长的时候,演员队只有20多个演员,现在我们已经有60多个演员。这么多的孩子,我们得扶上马,送他们一程。”
在魏喜奎大师诞辰100周年的纪念晚会上,许娣带着青年演员一起登台,热烈的喝彩回响在剧场中,“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我的师父希望我好于她,我也希望我的学生和徒弟好于我,这才是一种良性的上升。”其中种种辛苦,许娣觉得不足为外人道,“对待有些微词,我师父一概不解释,现在我也一概不解释,因为不可能跟所有人说清,我到底做了什么。”
但生活的馈赠是公平的,所有的积淀和努力,总会找到一个缝隙开出花来。
当许娣一门心思筹备魏喜奎大师的系列纪念活动、忙得脚不沾地时,薛甄珠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爆火全网,“找小三”的片段短短几分钟,被配以各种音乐和剪辑,衍生出数不清的版本。
“每天都有人给我发各种视频。”许娣一下子被大家“弄傻了”,她回忆这个角色的塑造过程,那是亦舒小说中仅用一句话带过的人物,电视剧将她“扩容”得相当鲜明、具体。
薛甄珠的市侩,需要用很多细节填充,比如在超市买菜,她居然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来,先把西兰花的菜根割掉。“连导演都说,许老师,这个是不是太过分了,但我的确在生活里见过别人这样。”《我的前半生》播出时,许娣“很紧张”,担心薛甄珠这个角色会挨骂。
很难说,许娣对生活的观察和感知是否来自北京曲剧的传统,“这个剧种和曲艺艺术植根于大众,从前在天桥画个圈儿,三弦一弹,八角鼓一打,就要开唱了,演员与观众的距离是非常近的,它天然带着一种生活的表演状态。”
九年过去,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读懂薛甄珠,看到她张牙舞爪背后的脆弱,看到这个单亲妈妈不计一切的爱,也看到她步入暮年仍不放弃对感情的追求,观众的理解将她从老剧里重新挖掘出来,推成今年的“顶流”。
“我特别感谢观众,一个演员能得到观众的认可,那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儿。”这个时代,汹涌的流量、热度一旦失控,会把一切啃食殆尽,许娣很清醒,“我不能一直生活在这里面。观众的二创,与我的艺术创作本身、现在的工作,应该说没有太大的关系,我已经翻页了,要做好当下的事情。”
作为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北京曲剧的代表性传承人,许娣深感肩上有着承前启后的使命:“一代曲艺艺术家用他们的自觉创建了北京曲剧,这是一个奇迹。现在,我特别想对年轻的孩子们说,如果你们遇到困难,回头看看,我们一直都在。”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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