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玩出真学问——从王世襄《京华忆往》说到别样趣味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9年版

秋风起,秋虫叫。

北京的秋天是最美的。秋风飒爽,碧空如洗,银杏黄、宫墙红、天空蓝,构成美丽的三原色,晴空中传来若隐若现的鸽哨声,更添几分旧都闲韵。在这秋意浓浓的时节,再读王世襄先生的《京华忆往》一书,看他把旧京的犬马鹰鸽、草木虫鱼,写得那么有滋有味、入情入戏,把“玩”与“趣”弄成了一门学问,更添几许人间清欢。

旧京风物与人情的注脚

郁达夫写过一篇《故都的秋》,说自己在南方每到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他甚至说,“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这些景致里,最牵动人心的,恐怕还是那“虫唱”。王世襄先生晚年写《京华忆往》,专有一篇《秋虫六忆》谈秋虫,笔下的蟋蟀、蝈蝈、油壶鲁,不只是虫,更是旧京风物与人情的注脚。

你看他,写自己捉蛐蛐时——“我真热了,头上汗珠子像黄豆粒似的滚下来,草帽被浸湿了,箍得头发胀。小褂湿了,溻在身上,裤子上半截是汗水,下半截是露水,还被踩断的草染绿了。我也感到累了,主要是没有逮到好蛐蛐,提不起神来。”看到精美的蛐蛐罐——“我有时也想变成蛐蛐,在罐子里走一遭,爬上水槽呷一口清泉,来到竹林抹啜一口豆泥,跳上过笼长啸几声……”

这是怎样的热爱才会有如此细腻而真实的情感啊。写到父执辈的赵老伯——虽然他在北洋政府外交部任职,是个标准的“白领”,但对蟋蟀仍是情有独钟,王世襄就是他领进门的。以至于赵伯母常对赵老伯说:“我要死就死在秋天,那时有蛐蛐,你不至于太难过。”这又是对蛐蛐多么的依恋。

王世襄记述自己一度痴迷养蝈蝈,上课也怀揣圆笼。一次在燕京大学邓之诚讲授《中国通史》的课堂上,怀中的蝈蝈竟然叫声大作,引得邓先生大怒,把他驱出课堂,同学皆掩口而笑。

但你看到王世襄有板有眼地历数蛐蛐罐的十几种器型和款识,写养虫人的讲究,从罐子的泥质到喂食的时序一丝不苟,你就知道他不是在写玩物,而是在写一门失传的学问。

已然远去的生活情致

在《京华忆往》一书中,王世襄还写到了獾狗、鸽哨、铜炉、家具、“许地山饼”等,无不让人大开眼界。他写鸽哨,能从“惠”字、“永”字等老字号讲到音律高低与放飞时的天籁之响;写铜炉,能从炉身的皮壳包浆讲到明人焚香伴读的雅趣;写家具,则从榫卯结构的巧思讲到明式线条的简净之美。

比如他在《獾狗篇》中,给我们讲述狗和犬的区别,后腿有撩(悬蹄)的为犬,没有的为狗。《说文解字》早已说过:“犬,狗之有县(悬)蹄者也。”这说法听着新鲜,细想却也有趣——古人造字,本就讲究形意相合,“犬”字比“狗”字少了好几笔,字形上却仿佛替这畜生多留了几分余地。

又如,他说在收藏铜炉时,要先浸入杏干水中煮一昼夜,这样就会污垢尽去、锃光瓦亮;然后把烧红的炭夹入炉中,烧几天才会大功告成。这种烧炉法,与金相学中铜合金受热后出现色泽变化的现象是相通的。

他还在《许地山饼与常三小馆》里细述许地山饼的制法,馅中肉末、鸡蛋、葱头末不能加酱油,这样才会色泽金黄。他对烹饪的讲究是出名的,往往用最常见的食材做出不一样的味道。汪曾祺在《食道旧寻》一文里写过一次文人聚会——王世襄拎着一捆大葱赴宴,他做了最擅长的“焖葱”,把所有菜全压下去了。这“焖葱”,就是海米烧大葱,鲁菜的代表作,王世襄的儿子王敦煌在《吃主儿》一书中专门写过做这道菜的要点。

书中还有好些这样的故事。《京华忆往》看似在写玩、写物,实则写人、写岁月、写一种已然远去的生活情致。

生活需要点旁逸斜出

现代人很难有旧时文人的那种闲情逸致了。王世襄自小生活在京华,家境优渥,不必为生存奔忙,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我自幼及壮,从小学到大学,始终是玩物丧志,业荒于嬉。秋斗蟋蟀,冬怀鸣虫,鞲鹰逐兔,挈狗捉獾,皆乐之不疲。而养鸽飞放,更是不受节令限制的常年癖好”。

他不仅会玩,还能玩出名堂,写文章做学问,使之成为专门的民俗文化研究,写作出版了《蟋蟀谱集成》《说葫芦》《北京鸽哨》《髹饰录解说》《明式家具研究》等著作,门门都成了绝学。

与王世襄这辈人比起来,我们的生活未免有点无趣。这当然与现代人生活压力大不无关系,但也与自己对生活意义的追求、与社会的评价体系息息相关。在一切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为唯一评价标准时,这些爱好和趣味难免会被视为不务正业。

袁宏道在《瓶史》有云:“嵇康之锻也,武子之马也,陆羽之茶也,米颠之石也,倪云林之洁也,皆以癖而寄其磊傀俊逸之气者也。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若真有所癖,将沉湎酣溺,性命死生以之,何暇及钱奴宦贾之事?”这就是说,人要是真有痴迷,就会全身心投入,哪里还有时间去钻营钱财仕途。王世襄先生正是有癖且有真趣的典范,如果人们做什么事,都带有功利心和目的性,总问能带来什么实际好处,就少了那份纯粹的快乐,也少了对万物本真的好奇与温柔。

有点闲情逸致,有点旁逸斜出,除了工作还有生活,以及出于骨子里的某种爱好与痴迷,或许只有到达这重境界,才能“玩”出真文化。

(作者为文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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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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