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香山论坛的会场里，中阿卫视驻华记者方浩明说了一句话：“包括以色列代表、伊朗代表同时出现在一个厅里面，这在其他国家是不可能看到的。”
一张圆桌上，坐的是平时根本不坐在一起的人。这张桌子是怎么摆起来的，又为什么越来越难摆？
不请你，就是最高效的会
新加坡香格里拉对话会，伊朗代表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长期缺位。德国慕尼黑安全会议，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2025年2月明确表示，俄官员不会参加，因为“并未受邀”。
不是他们不想来，是门没给他们开。
但换个角度想，排他也有排他的道理。不请对手，盟友不用尴尬；议程可控，联合声明容易产出；邀不邀请谁，本身就是政治表态。一个论坛如果只请“同立场”的人，开会效率确实更高。不用照顾异见情绪，不用处理现场交锋，闭门就能出成果。
但这样一来，论坛就不再是对话平台，而变成了阵营内部的协调会。
香山论坛二十年做的恰恰相反。去年第十二届论坛，100余个国家、地区和国际组织官方代表团参会，注册总人数达1800余人。今年第十三届论坛，近100个国家、地区和国际组织官方代表团到场，60余位部级和军队总长级以上代表参会，冲突地区相关国家的代表也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
当别人都在筛“谁能上桌”，香山论坛只做了一件事——不设门槛。
门开着，比关着难伺候
门开着，听起来像是一种消极姿态——“我没拦你”而已。但放在全球安全对话排他化的背景下，“没拦你”恰恰是最难做到的积极。
因为它意味着三重成本。
第一，你得受得了异见在场的不适感。冲突方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主办方要承受现场交锋的压力。
第二，你不能要求参与者预先放弃立场。不能逼伊朗先让步再入场，也不能要求以色列先承诺什么。
第三，你不能把“达成共识”当作对话的前提。没有联合声明，没有成果清单，只有对话本身。
大多数论坛不愿承担这三重成本——没有联合声明，会被骂“没用”；让异见在场，又会被骂“立场不鲜明”。
但香山论坛的闭门学术会议，恰恰是反过来的逻辑。国防部新闻发言人蒋斌大校说得很清楚：“为不同地区、不同立场的代表创造坦诚沟通、深度对话的宽松环境。”
闭门的意义在于“说了不算数”。而“说了不算数”，恰恰是让人愿意说真话的前提。
北京香山论坛秘书处研究员赵蔚彬用两个词概括了论坛的功能——“保温”和“留门”。他说：“全球安全治理，尤其是新兴领域治理的进展并不取决于技术方案是否完备，而是取决于主要国家政治关系的温度。北京香山论坛等国际论坛正是给关系‘保温’、给对话‘留门’的关键机制。”
保温不是加热，留门不是破门。只做两件事：让关系别凉透，让对话的门别关上。
瑞士人道主义对话中心高级顾问迈克尔·瓦提裘提斯的评价印证了这一点：“即使是冲突相关方的代表也能在此同台交流、坦诚沟通。”
这事，为啥只能在北京办？
机制能解释香山论坛“做了什么”，但解释不了“为什么只有它能做”。不是因为中国更道德，而是因为中国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中国不是中东冲突的当事方，不是西方联盟体系的核心成员，同时与伊朗、以色列、俄罗斯、美国都保持着沟通渠道。既不在这个阵营里，也不在那个阵营里，反而能成为各方都愿意来的那个地方。
这种结构位置不是谁都能有的。美国做不到——它本身就是中东博弈的一方。欧洲做不到——它被北约框架绑住了手脚。只有处在一个“既不是当事方、也不是局外人”的位置上，才有条件一直摆着这张圆桌。
方浩明还提到一个细节：“俄罗斯和北约的代表也出现在了一个场合。”这在香格里拉做不到，在慕尼黑也做不到。
阿富汗发展与和平研究中心前主任哈迪姆·伊提扎尔把论坛称为“北京香山大学”。一个安全论坛被叫作“大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大学不产出联合声明，大学产出的是“学会了如何理解对方”的人。
圆桌旁的年轻面孔
机制能让人坐下来，但让人愿意再来，靠的是另一件事：人。
今年论坛的青年军官学者对话上，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司乐如分享了一个细节。她2017年第一次参加论坛时，还只是一名在“青年军官学者对话”活动中参与讨论的学生。如今，她已经成长为资深研究员，并坐上了名家对话的圆桌。“20年不仅是北京香山论坛的一个里程碑，也见证了我与论坛共同成长的过程。”她说。
一个学生，9年后坐到了名家对话的圆桌旁。这不是个例。
来自军事科学院的青年军官谢思强抛出了一个判断。他把当下安全困境概括为“速度赤字”——“安全治理的适应速度与技术变迁速度之间出现了结构性迟滞。”“弥补‘速度赤字’，需要的不是单一国家的提速，而是全球治理体系的整体响应。”
这个判断的潜台词很清晰：划阵营解决不了速度问题。当一个国家的安全治理速度跟不上技术变迁时，靠“拉小圈子”壮胆，只是在旧赛道上跑得更用力而已。
巴基斯坦俾路支斯坦研究和发展智库首席执行官贾瓦莉亚·塔琳则把目光放在军事力量与和平安全的关系上：“一方军事上的胜利不一定能带来安全，只有通过和平手段才能实现真正的安全。”
老一辈搭建圆桌，是为了让有分歧的人能坐下来说话。新一代坐在圆桌旁，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分歧需要被驱逐。
这就是香山论坛20年最深的传承——不是议题的延续，是人的成长。一个今天坐在青年军官对话桌上的学生，九年后可能坐在决定安全政策的位置上。她记住的不是哪份联合声明，而是“分歧不需要被驱逐”这个习惯。
没联合声明，但有人接着聊
新一代在成长，老一辈在守望。姚云竹是香山论坛最早的亲历者之一。
2006年，第一届论坛散会时，组织者们心里没底。参会中外代表约50人，外国代表仅24人。她回忆当时的心情：“这些远道而来的外国学者，两年后还会回来吗？”
结果出乎意料。大多数人真的回来了。今天坐她对面的美国专家冯德威，便是从头参会、一再重返、看着论坛长大的“老朋友”。
20年后，论坛从“二轨”防务智库交流活动，升级为官学同台的“一轨半”高端安全对话平台。姚云竹最看重的，恰恰是那些“不产生即时结果”的交流——茶歇、餐厅、咖啡屋里的深谈，清晨和傍晚散步时的闲聊。她说：“不一定马上出结果，但不断加深的理解和逐渐长出来的共情，是长远关系的基石。”
赵蔚彬把论坛比作“各国战略互信的‘催化剂’和政策沟通的‘减压阀’”。
催化剂不改变反应方向，只降低反应门槛；减压阀不消灭压力，只让管道不炸。
在全球安全对话日益排他化的今天，一张不筛选参与者的圆桌，本身就是稀缺的全球公共产品。它不要求参与者放弃立场，不要求冲突方握手言和，不要求小国附和大国。它只要求一件事：坐进来。
但“坐进来”只是第一步。
姚云竹20年前担心“没有人来”。20年后，她担心的问题变成了另一个：坐进来的人，还会再来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排他性论坛越来越高效地生产“自己人的共识”时，那张谁都可以坐的圆桌，正在变成一种越来越贵、越来越少的东西。
别人在划线，北京在留座。香山论坛20年最大的贡献，不是输出了多少中国方案，而是证明了一件事：吵得再凶的人，也能坐到一张桌子上。
圆桌不是中国的私产。它放在那里，谁都可以坐。对话有人续，圆桌便不老。
作者：周兵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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