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吉尔吉斯斯坦，不能不回望那条横贯欧亚的丝绸之路。作为中、哈、吉三国联合申报的世界文化遗产，“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在吉尔吉斯斯坦留存下阿克-贝希姆、巴拉沙衮、新城三处珍贵遗址，其中最负盛名的是阿克-贝希姆遗址。这里曾是安西四镇中距离长安最远的边陲要地，玄奘西行在此会见突厥可汗，杜怀宝碑的出土实证古城历史。
千百年间，中原制度、建筑、钱币文化远播楚河两岸。拨开岁月黄沙，一座古城遗址，见证着大唐经略西域的过往，也诉说着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绵延不绝的历史渊源。
玄奘西行途经碎叶城
三处丝绸之路遗址中，历史价值最高的是阿克-贝希姆遗址。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较为陌生，但它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名称——碎叶城。
从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去往知名景区伊塞克湖的途中，便会途经碎叶城遗址。遗址距离比什凯克约50公里，坐落在楚河南岸。若从托克马克市出发前往这里，则更为便捷，碎叶城遗址就在托克马克西南8公里处。
碎叶城，又称素叶城、素叶水城，因临近素叶水而得名。“碎叶”这一叫法，推测源自唐代关中方言，也就是古长安官话。“碎”有细碎、微小之意，“碎叶”即小叶，所以唐代长安话语境下的碎叶城，可理解为“小叶城”。
唐代高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清池西北行五百余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玄奘西行始于贞观三年（629年），归国于贞观十九年（645年），素叶水城只是他取经途中的一处地方。而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焉耆都督府，贞观十八年（644年）灭焉耆置，有碎叶城……” 由此可知，在玄奘踏上归国路途的这一时期，他到访过的素叶水城才归入唐王朝管辖。
史料记载，玄奘西行途中曾在这座城池会见西突厥可汗。二人相谈甚欢，可汗赠予玄奘丰厚物资，还指派一名通晓汉语的少年，一路护送玄奘继续西行。这段往事记录在《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至素叶城，逢突厥叶护可汗。方事畋，戎马甚盛……既与相见，可汗欢喜，云：‘暂一处行，二三日当还，师且向衙所’。三日可汗方归，引法师入。可汗居一大帐……法师去帐三十余步，可汗出帐迎拜……因停留数日……又施绯绫发服一袭，绢五十匹，与群臣送十余里。”
碎叶城在唐朝疆域中的重要战略地位，确立于唐高宗调露元年（679年），唐朝在此设置军镇。自此，碎叶镇与龟兹、疏勒、于阗合称唐代“安西四镇”。四镇之中，龟兹、疏勒、于阗分别对应今天我国新疆的库车、喀什、和田，唯有碎叶城地处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是“安西四镇”里距离长安最为遥远的重镇。
有学者认为，碎叶城也是中国古代王朝在西部地区设防位置最远的边陲城池。唐王朝对碎叶城的管辖，延续至唐玄宗开元七年（719年），这一年唐朝将碎叶城割让给突骑施汗国。其实在割让的前一年，突骑施的军队已经南下，攻占了由归附唐朝的西突厥势力驻守的碎叶城。为安抚拉拢突骑施首领，唐玄宗派遣使者前往碎叶完成册封，正式将此地划归突骑施，作为其牙庭所在地。至此，大唐军队告别这座已经驻守40年的军事要地。
传为诗仙李白出生地
就在碎叶作为安西四镇的时期，中国文学史上的“诗仙”李白降生。按照吉尔吉斯斯坦官方观点，李白出生于碎叶城，吉尔吉斯斯坦还曾在2001年举办过纪念李白诞辰1300周年的活动。
长久以来的传统说法，则认为李白出生于四川江油。李白生于碎叶的观点，最早出自1926年李宜琛《李白的籍贯与生地》一文。作者依据唐代李阳冰《草堂集序》、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的记载，提出李白的先辈于隋末迁居碎叶一带，家族在神龙初年（705年）才返回蜀地。按照这一时间线，李白生于公元701年，家族705年方才归蜀，由此推论李白应当出生在碎叶。
1971年，郭沫若在《李白与杜甫》一书中，结合历史地理考证，系统阐发了这一说法。但该说法存在争议，有学者提出，现存唐代文献中，并没有李白生于碎叶的直接记载，碎叶说是现代学者依据史料做出的推断。
虽然李白及其家族与碎叶有着种种渊源，但他的诗作几乎看不到碎叶的影子。反倒是在戎昱《塞上曲》这类边塞诗歌里，碎叶常常被当作戍边的象征。《塞上曲》写道：“胡风略地烧连山，碎叶孤城未下关。山头烽子声声叫，知是将军夜猎还。”诗人借这一场景，写出边关军事防备松弛、将领玩忽职守的状况，以此批评朝中重臣与边地将领苟且偷安的现实。
无论李白是否出生于此，这座沉寂千年的古城真实存在。1982年，阿克贝希姆遗址出土一方红色花岗岩汉文造像碑残石，碑座刻有“安西副都护、碎叶镇压十姓使、上柱国杜怀宝”等汉字。这件“杜怀宝碑”出土，和史书当中王方翼重修碎叶城、杜怀宝镇守当地的记载相互印证，由此确定阿克贝希姆遗址就是唐代碎叶城。
考古发掘证实古城规模
当年的碎叶城是什么样貌？根据史料推测，城池参照唐都长安营建，只是规模远小于长安。调露元年（679年），安西都护王方翼主持大规模修缮碎叶城，奠定了城市基本格局。考古资料显示，城址分为小城、大城、外城三部分，整体呈方形，四面开设十二座城门。城内街道布局“皆屈曲作隐伏出没之状”，划分出不同功能区域。中亚史研究者评价，这是当时中亚地区较早经过系统规划的城市。沙俄学者于1893年就在楚河流域发现该遗址，历经百余年考古发掘，城内多处重要遗迹逐步被厘清。考古工作发现了大云寺等遗存。其中大云寺修建和武则天称帝密切相关。
公元690年，武则天称帝面临诸多阻力，于是推崇宣讲女性相关故事的《大云经》，于当年七月颁行天下。后又下诏长安、洛阳两京以及全国各州修建大云寺，收藏《大云经》，派遣上千僧人分赴各地讲经。碎叶城内的这座大云寺，很可能是唐朝疆域内位置最靠西的一座大云寺。
除此之外，遗址废墟中出土了“开元通宝”“大历通宝”（唐代安西都护府在西域孤守时期铸造）钱币、汉文碑刻、建筑构件等遗物。这些实物，印证碎叶是唐朝经营西域的核心军政重镇，也见证唐王朝与吐蕃、突厥等势力在中亚地区的角逐与文化交融。
历经千年风雨侵蚀，昔日城墙已经风化，化作高大土丘，但整座城市的格局依旧依稀可辨。
即便唐朝势力退出碎叶之后，中原文化的影响依旧在此延续。当地的突骑施可汗及其属部，就曾仿照中原圆形方孔形制铸造“突骑施钱币”。直至公元10世纪，也就是中原五代十国至北宋初年，楚河谷地定居点还大量流通萨曼尼德铜币，其中一部分钱币中间开有圆孔，方便穿绳成串，同样借鉴了中原钱币的使用习惯。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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