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多处记载孔子弟子“问君子”。例如，“子贡问君子”、“司马牛问君子”、“子路问君子”等。士作为君子阶层之一，问士也是“问君子”。例如，子路问“何如斯可谓之士矣”。此外，孔子还有很多单独论君子或论士的语录。例如，《为政》载：“子曰：‘君子不器。’”这些语录没有问句，但应当也是弟子们“问君子”的结果。
从“司马牛问君子”看孔子的应机作答
值得注意的是，孔子并未就君子或士给出一个定义式的答案。孔子答“问君子”时因人而异、应机作答，只描述君子的某种特质。那么，孔子为什么这样答“问君子”呢？我们以“司马牛问君子”为例进行分析。
《颜渊》篇载：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司马牛是什么人？朱熹说：“司马牛，孔子弟子，名犁，向魋之弟。”向魋即宋国的司马桓魋。司马贞说：“牛是桓魋之弟，以魋为宋司马，故牛遂以司马为氏也。”据《左传·哀公十四年》记载，桓魋为宋景公所宠爱，后来叛乱，景公发兵攻打桓魋，桓魋逃往卫国。在此过程中，桓魋的弟弟们有的给他报信，有的反对他抵抗，而司马牛则主动向景公交出守邑和符信以表明立场。
“司马牛问君子”发生在何时，有两种说法：其一，桓魋想叛乱还没叛乱的时候。孔安国注：“牛兄桓魋将为乱，牛自宋来学，常忧惧，故孔子解之。”其二，桓魋叛乱之后。朱熹注：“向魋作乱，牛常忧惧。故夫子告之以此。”不论这段问答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司马牛作为弟弟，还掌握了权力，非常有嫌疑，不能不感到忧惧。
君子作为一种人格典范，可以从多方面描述，但孔子答以“君子不忧不惧”，应当是从司马牛当下的处境和心态出发，更具体地说，是从司马牛当下心境中最薄弱、最破碎处，或者说从他人性能力最短处出发，来回答什么是君子这个问题。
孔子答“问君子”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教化
在答“问君子”的语录中，孔子很少和弟子们反复辩难，更没有给出一个具有普遍性、本质性的定义，而是针对问者的个性和处境，描述君子的某个特质。对孔子来说，这种问答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教化。
如《天下》篇所概括，君子品格的内涵即仁义礼乐，“问君子”类同“问仁”。孔子主张“观过”“知仁”，“教人各因其材”（《先进》篇朱熹注语）。要想引发人的自我改变，最重要的是了解对方当下的处境和心理状态，指明处境纠结之处及用力处，给予启发和鼓励，而不是给一个思辨性的定义。
“君子不忧不惧”是孔子针对司马牛的处境所做的回答，这种回答既针对司马牛当下的困境：忧惧；也指明心性修养的方法：君子在此情形下应当“不忧不惧”；同时还予以鼓励：在此处境下“不忧不惧”可以称作君子。反过来说，如果在此处境下常忧常惧，惶惶不可终日，则不是君子。
孔子非常强调君子与小人之间的“区隔”。例如，《述而》载：“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孔子答司马牛问君子的话，如果用“区隔”的话语来说，就是：“君子不忧不惧，小人常忧常惧。”孔子没有说出后半句，当是出于宽慰与鼓励。如果司马牛之后揣摩孔子讲的这句话，联系孔子常用的“区隔”式表达法，则能警醒。
君子是孔子推崇的、很高的人格理想。孔子甚至说：“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司马牛本是“多言而躁”的人，他“问仁”时，孔子便诫以“仁者其言也讱”。司马牛或许没有听说，又或许因为他急于问，把“君子不忧不惧”听得平常了，他没有记起孔子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只有智慧和勇敢兼具的人才能做到不忧愁不惧怕，孔子甚至自谦自己都没做到。
司马牛接着问孔子：“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孔子回答道：“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内省”是孔子一贯主张的修养方法，向内反省，不仅是做君子的要求，也是对“外物不可必”的清醒认识。联系司马牛当时的处境，“内省不疚”是对司马牛未参与叛乱、及时交出权力的赞赏与安慰：既然做好了，又何必再担忧呢？当然，君子作为一种典范人格，对司马牛而言仍是一种未完成状态，“内省不疚”还可以理解为一种鼓励与警示，希望司马牛在之后的生活里继续向内反省，做一名君子。
孔子“短板教化法”的启示
回顾孔子的人生经历，“不忧不惧”，“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这也是孔子自己的人生感悟。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经过宋国的时候，司马桓魋想杀孔子，弟子们劝他快逃，孔子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孔子所言正体现了“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的君子气概。因此，孔子答司马牛“问君子”不仅针对司马牛的处境，同时还体现着自己的感悟。这种以点带面式的点化，既具有个体情境性，又是对具有“区隔”性君子品格的揭示。
概括说来，孔子答“君子问”是从问者当时处境入手，就问者当时为人处世薄弱处、人性能力的短处振拔，通过随机点化、以点带面，描述君子的某种特质，在一问一答的教化过程中，给问者安慰、振拔、警醒，引导他趋向君子。我把孔子这种答“问君子”的方式称为“短板教化法”。
“短板教化法”可以方便地用于我们当下的道德生活。例如，年轻人经常会困惑：什么是一个有修养的人？此时，一个定义显然不是他最需要的，定义是知识，没有情绪、情感，不触及他的烦恼。当一个人问如何做一个有修养的人时，他一定是有烦恼，那我要问他，他的烦恼是什么，例如，学习压力、处理人际关系等等，就其烦恼处回答什么是一个有修养的人，并且告诉他，拿自己烦恼有办法，就是一个有修养的人。
（作者为北京交通大学文化素质教育中心副教授）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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