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嫂、抗癌症、写作……55岁四川嬢嬢,选择勇猛热烈地活

“我的日子过得恼火,连蜗牛都不如,蜗牛还有一套带永久产权证的房产。”

《嬢嬢勇猛》开头,这句自嘲,像飞来的暗器一样扎中了我,“嬢”(niáng)这个字,是“孃”的异体字,川渝地区的人用来亲切呼唤中年女人。来自四川简阳小湾村的施洪丽,以四川女人特有的直率与幽默,描绘自家位于北京尹各庄的出租房,“一架架巨大的飞机轰鸣着掠过村子上空,栏杆锈迹斑斑,透露出厚重沧桑的年代感……我搬来,居住在墙壁上的几位麻雀,将排泄物落在我的右肩上表示欢迎。”潦草与热闹,破旧与拥挤,在这寥寥数句描绘中呼之欲出。

作为读者,我颇为惊讶:在生存的缝隙中,施洪丽竟拥有了这般活色生香的文学修养,命运究竟是善待了她,还是亏待了她?

三十多年前,施洪丽没考上大学,先是在家务农,后去成都讨生活,先后做过餐厅后厨、擦鞋匠、摆摊小贩,开过家政公司,后来又带着常年生病的丈夫,去北京当月嫂和干家政。这样的“草根女性”,本可能只爱打麻将、摆龙门阵,但施洪丽与众不同,她特别喜欢读书、写作。她有着底层务工者粗壮的腰身与豁达的性情,却兼有一个写作者难能可贵的独处意识、自省意识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苍凉感。

施洪丽在首都图书馆《嬢嬢勇猛》发布会上

把这一生的感慨写下来

2020年,49岁的施洪丽遭遇人生的至暗时刻:身为全家顶梁柱的她,突遭乳腺癌的重击。一开始,她拒绝承认自己得了恶疾,辗转七家医院求证后,才被迫接受现实。

不能干月嫂了,北京待不住了,在含泪返乡之前,被医生预判仅有几个月好活的她,以为再不可能见到租住地低空掠过的飞机,叮嘱朋友把她带不走的东西处理掉。房东得知消息,劝她说:“先把东西放在这里,等身体好了再来北京赚钱。”

施洪丽热泪盈眶,想起自己生活中面临的四面楚歌:双亲年迈、丈夫沉疴、女儿未嫁,唯有房东坚信她还有力气回来,做完心愿清单上所有的事。

返乡治病途中,近处的景物飞速后退,远处的风景徐徐前进,大地如一张永不停歇的唱片,在缓缓转动,半生漂泊得来的见闻翻涌在她的心头。还不会电脑打字的施洪丽,掏出手机记录往事:皮村的各色务工者、同病相怜的病友、城乡打工人的悲欢离合……

施洪丽一面写,一面翻阅笔记,联想到她参加“皮村文学小组”时,以北大张慧瑜为首的老师无偿分享的写作门道:“感人的段落要有画面感,细节要写实。少用花里胡哨的形容词。”“要多用动词,在描述上要删繁就简、克制抒情。” 施洪丽要赶在病魔发起总攻前,把感受都写下来,“就算没有地方发表,留给女儿做个纪念,也算没有白过这一生”。

施洪丽回到故乡,筹钱、手术、化疗,写作依旧在进行。药物副作用很大,心肌损伤、肝功能异常、牙齿脱落,施洪丽与患病前判若两人,她一度面庞浮肿,眼睛也睁不开。但她明白,就在术后手臂疼得抬不起来时,写下一个得意的句子,就像一个人叉腰接受阳光的洗礼一样,一些昏暗的、湿漉漉的消极念头,就从躯壳里放了出去,在阳光下晒得又薄又干。施洪丽形容说:“死神好像都变得亲切一点了。”

从这一点来说,“把这一生的感慨写下来”的意愿,成为施洪丽抗击病魔时最重要的寄托之一。病情稳定后,她返回北京,忙于抗癌、打工、写作,这三股绳子拧在一起,让施洪丽奇迹一般等到了“临床治愈”。《嬢嬢勇猛》就记录了这几年的心路旅程。

《嬢嬢勇猛》 施洪丽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不可战胜的劳动妇女

透过麻辣鲜香、热气腾腾的文字,读者可以看到一个劳动妇女“可以被打倒,永远不可以被战胜”的强大心性。

《成都火车站》《从省医院到黄瓦街》《化疗》《病友们》《归去来》……在这些篇章中,施洪丽书写那些难得登上文学殿堂的芸芸众生:漂泊者、务工人、房东、邻居、小贩、病友……这本书的可贵之处就是直面现实,一条线写一个重症女人的求生,另一条线写萍水相逢的人们互相搀扶,度过困厄的情谊。双线交错行进,织就了文字朴素又细腻的肌理。

作为四川嬢嬢,施洪丽的幽默与豁达似乎与生俱来。但她坦言,这种诙谐其实是刻意为之:“我的故事太沉重,我不愿一味在文章里诉苦,写作还是要给读者提供一些正向的情绪价值。本来生活已经有很多艰难,你还在那儿诉苦,谁受得了?”这种轻盈又锐利的写法,很有脱口秀上“抖包袱”的即兴喜感。

比如,她写老公毫无社会经验,一来城市就遇到骗子:“那贵人给先生安排了一份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在区政府任职,政府会给我们提供免费住房。那人每日与先生交心,促膝长谈一星期了,比三顾茅庐多四次。”

又比如,她一本正经地讲述自己对癌症的无知:“一开始,北京的医院还是用‘癌’的英文开头字母CA,以至于我以为自己缺钙,买了钙片。”

这里的“促膝长谈”“三顾茅庐”“缺钙”,都是在信息差的基础上,铺陈了既辛酸又好笑的生活底色。这种自嘲式的写法,依稀可以看到钱锺书在《围城》中“四两拨千斤”的口吻,它让施洪丽有机会从命运的泥淖中抽离出来,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选择,把心结解开。

这一路走来,她信奉最朴素的人生准则:命不绝我,我便热烈活着。

“我的小说还没有写完”

施洪丽如今租住在北京吴各庄村,飞机的日夜轰鸣、温榆河的潺潺流水,皆是她书中常书写的意象。在写作时,她抬眼仰望飞机,由衷地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飞机都会留云。”

她在长期的阅读中留下的古典文学修养,也留有痕迹,比如她写自己曾在严寒的户外,“五脏六腑都要冻硬了。我一边自我安慰,胸、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不必多虑,该干吗就去干吗。”要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成都打工妹没有津津有味地背过《诗经·小雅·常棣》,何以能有这种随手拈来的幽默。若没有这种“视生死为寻常”的豁达,施洪丽怕也不会有这样的好运——她战胜了病魔,房东让她留在北京的家具器物,再次派上了用场。

对北京,施洪丽心存感恩。这座恢弘、大气的北方城市收留了她漂泊的肉身,滋养了她的文学理想,更包容了她如大河奔流的想象。今天,她炒出一盘又一盘“文学下饭菜”,人间辛酸的脆爽感,荒诞世相的醋熘气,江湖叱咤的麻香味,还有世态温情的软嫩感,毫无隔阂地混搭在一起,勾上玻璃芡,色香味诱人。

施洪丽解释过她心中的“勇猛”二字语出何处,但我觉得,与其引用罗曼·罗兰那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不如引用施洪丽自己的大白话:“当我们握着彼岸世界的邀请函,我们是不是应该平静下来,努力面对人一生中不可回避的生死问题?”“时间会对我宽容吗?我不知道,我的小说还没有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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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晚报·五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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