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一代,凡十六帝。在这些个性极为鲜明的皇帝中,隆庆帝是比较容易被忽视的一位。一来是他前后两位皇帝,也就是其父嘉靖和其子万历可谓各有各的奇葩,吸引了史家及历史爱好者大部分注意力;二来是他在位时间只有短短六年,夹在前面四十五年的嘉靖朝和后面四十八年的万历朝中间,着实没什么存在感。这模糊不清的面目,反而成了吸引读者翻阅《享乐的明君》这本书的一大动机。本书融会官修史书、文人笔记和方志等资料而成,字里行间亦不乏直抒胸臆的批评,充分体现了作者韦庆远作为历史学家的功力。
当然,讨论隆庆帝就免不了大面积涉及他的父亲嘉靖帝,毕竟隆庆帝短短三十六年(虚岁)的人生中,相当多的岁月属于嘉靖朝,生活在其父巨大的阴影下。他们这对皇家父子的关系,即便放在众多帝王家中也不多见。
嘉靖帝少年时以旁支承大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近乎偏执地与迎立自己的、以杨廷和为代表的朝中老臣们兴起“大礼议”之争,无论是毫不留情地罢黜大臣,还是在面对左顺门二百余朝臣跪地号哭、联合请愿时的寸土不让,皆充分体现了其性格中的严苛、冷酷、暴虐和执拗。这种性格的人为人父,就算是普通人家也很难其乐融融,更不用说在本就无情的帝王家。隆庆帝摊上了这样一个父亲,其生母又不受宠,开局可谓艰难,而且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因为一生笃信道教,嘉靖帝为了自己的健康安全,相信了方士所谓“二龙不相见”的荒唐,在太子去世之后,刻意疏远剩下的两个儿子,特别是对成为事实长子的裕王、即后来的隆庆帝,更是冷淡防备。面对着刻薄寡恩的父亲兼君主,隆庆帝的少年和青年时期过得必然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压抑。本书中,罗列了很多当时的朝廷奏议和后世人的笔记著述,读者身不由己地被带入到当时那种紧张压抑与疯狂荒诞中,同时也对隆庆帝登基后报复性的懒、放纵和木然多了一些理解。
但是理解不等于认同,特别是隆庆帝在登基前后性情大变——之前有多简朴规矩,之后就有多懒惰放纵,这不免让人认为,当上皇帝以后的他才是其本来面目。但是,史书为何又对隆庆帝的总体评价并不坏呢?这恐怕是他既懒又钝的副产品,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他的什么都不干、什么都懒得管,反而成就了当时的诸位能臣的诸般作为。当然这里也要特别注意,这一结果不是隆庆帝真的具备了什么道家的大智慧,在了解自己的不足和大臣的能力之后做出了垂拱而治天下的刻意选择。这有点像世人在评价一些近代海外大富之家二世祖时的说法——如果他们不头脑发热、过于自信地去胡乱创业证明自己,那么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因为这种无意识的无为而治,于是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一干中兴名臣渐次登场,于是有了以“隆庆开关”为代表的一系列新政,开启了明朝中后期繁盛的经济贸易,为民间资本主义萌芽积累了足够的养分。
欣欣向荣吗?是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中兴名臣们不光在治理朝政上能力很强,内斗也个个是好手。后来客观上毁掉明朝的权宦、党争,书中都有详尽的分析和描写,作者更是给予了史家角度的批评。尽管对隆庆帝的生平、评价早已熟知,但读这本书时,心情仍旧不免跟着跌宕,既为了传主前半生畸形的家庭关系和压抑到极点的生存环境,也为了书中一干人等因为各种偶然和欲望驱使作出的人生选择,更会生出那句很庸俗的感慨:不幸生在帝王家。以如今普通人的视角看,跟历史上的各种盛世明君比起来,让隆庆帝担一个“明”字略有些牵强,但对夹在那样的其父其子中间,不开心到只能去享乐的一个中年男子,就不苛责了吧。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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