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7月17日,英国执政党工党宣布,现年56岁的安迪·伯纳姆当选党首,待国王查尔斯三世任命后,将接替斯塔默出任首相。(此前报道)
一场罕见的政治“闪电战”落下帷幕,而另一场执政考验才刚刚开始。
从获工党下院补选提名,到重返议会,再到高票当选党首、即将入主唐宁街10号,伯纳姆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月时间。
此前,伯纳姆两次竞选工党党首,2010年排名第四,2015年败给了杰里米·科尔宾。而这一次竞争对手接连退出,他成为了唯一的候选人,毫无悬念地当选。
“如果仅从上一任首相辞职到下一任接任的时间来看,伯纳姆不算历史最快,特蕾莎·梅接替卡梅伦大约用了20天。但伯纳姆的特殊性在于从非议员到议员、再到党首和首相,这条路径上,历史上没有比他更快的了,确实创下了纪录。”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杨芳对长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表示。
上海欧洲学会会长、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丁纯指出,伯纳姆无需经历党内恶战,以“团结者”姿态上台,保留了政治资本,但期望极高,意味着容错率极低,一旦其执政表现达不到预期,光环会迅速破灭。
“北方之王”是伯纳姆这几年最具影响力的标签,但眼下外界更想知道,他的影响力能否走出北方?
为什么是伯纳姆?
2017年,连续两次竞逐党首失败后,伯纳姆沦为党内边缘人,离开了议会。同年,他以超过60%的得票率出任大曼彻斯特地区首任直选市长,随后又在2021年、2024年以高支持率获得连任。
“这是一个关键转折点,让他从一个只会谈论问题的政客,变成了能解决地方问题的实干家,赢得了超越党派的信誉。”丁纯说。
在大曼彻斯特,伯纳姆不太经常穿西装,牛仔裤和敞领衬衫是他在公众面前更常见的形象,乐观和蔼、英格兰北方人特有的直言不讳,构成了民众眼中的他,也成为了与斯塔默对比时的巨大优势——后者是一位典型的技术官僚。
英国舆论普遍认为,伯纳姆比斯塔默更灵活、更善于沟通,也更接地气,容易与普通选民建立情感联系,能够直接与工人阶级对话,而这正是眼下工党最需要的——稳住传统的“红墙”选区(主要指英格兰中北部的工业区)。
更为重要的,是他的政绩。
伯纳姆担任市长期间,大曼彻斯特地区重新将公交运营纳入地方统一管理,并推进公交、有轨电车、自行车等交通方式一体化运营。2015年至2023年间,大曼彻斯特是英国经济增长最快的地区,增速是英国整体的两倍。相比其他工业城市,曼彻斯特显得格外繁忙。
与伯纳姆在曼城的傲人政绩相比,工党在近期地方选举中的表现堪称历史最差。
杨芳指出,民调持续下滑、改革党在5月地方议会选举中异军突起,对主流政党构成了现实威胁,工党议员们都面临在下一次大选中能否保住席位的压力。“党内高层迫切需要一位能迅速扭转局面的‘救火队长’,而伯纳姆在此前的补选中得票率超过50%,成了政治上的‘救命稻草’。”
还有一点不容忽略,伯纳姆远离核心圈9年,没有背负现任政府的问题和责任,民众对执政党的不满不会直接投射到他身上。与此同时,他在地方积累了执政经验,形成的“曼彻斯特主义”极具政策感召力。
“伯纳姆将政策重点放在地方发展上,让增税、福利改革、财政规则等容易引发激烈争议的议题,至少在执政初期不会成为舆论焦点。”杨芳说。
改革不止是搬一个办公室
6月29日,在曼彻斯特人民历史博物馆内,伯纳姆发表了他竞逐工党党首以来的首次重要演讲。他的胸前佩戴着一枚黄色工蜂徽章,象征着曼彻斯特,也记录着他在这里奋斗的9年。
当天,伯纳姆正式提出自己的执政理念:打造设在曼彻斯特的“北方唐宁街10号”、将首相府部分职能迁出伦敦,作为推动区域发展的新中枢,并赋予地方市长在住房、教育和社会福利等领域更大权限。
杨芳指出,权力下放本身可以追溯到布莱尔时期,工党一直持积极态度,但此前的权力下放主要是中央向地方“放权让利”,像伯纳姆这样直接把权力中枢从中央分散到地方,确实与以往的首相有所不同。
伯纳姆还希望把他在曼彻斯特的治理经验推广到全国,通过公共和私人资本共同投资,加大交通、住房和基础设施建设力度,以带动经济增长和地区振兴。
当天,这场演讲收获了多次全场起立鼓掌,英国舆论普遍将此视为“闪电式改革”的信号,但改革意味着挑战巨大。
任何宏伟蓝图都需要巨额资金支持,伯纳姆所承诺的每一项都指向财政支出的方向。但当下实际情况是,高通胀率导致英国的预算赤字大幅增加,5月份英国政府的预算赤字为233亿英镑,较去年同期增加了30%。
“将首相府职能外迁象征意义极强,但更深层次的住房、福利预算下放才是触及灵魂的改革,而缺钱的财政现实可能最终会导致地方获得了权力,却‘有权无钱’。”丁纯说。
困难并不仅限于此。杨芳指出,这一愿景面临着多维度平衡的挑战,分权不只是搬一个办公室过去,如何在发挥分权优势的同时保持中央政府决策的稳定性,是很大的考验。此外,过去权力下放主要针对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现在英格兰北部也提出要求,不同地区之间的平衡如何处理尚无清晰答案,地区不平等有深层结构性问题,并非让渡一些权力就能自动解决。
但留给伯纳姆的时间并不多。斯塔默的前车之鉴已证明,承受了十几年危机、长期背负经济社会压力的英国选民容忍度非常小。
“新首相必须在短期内让民众看到经济增长和民生改善,如果在这一点上没有突破,斯塔默当年遭遇的那些质疑就会重新找上伯纳姆。”杨芳说。
从“地方故事”到“国家叙事”
避免成为第二个斯塔默,是伯纳姆眼下最急迫的任务,而组阁是第一道考题。
杨芳指出,伯纳姆接任首相后会很快公布内阁名单,尤其是财政大臣、外交大臣、国防大臣、内政大臣会第一时间出炉,“组阁的实质在于实现党内不同派系之间的权力平衡和政策平衡,伯纳姆急需展示工党的稳定,这本身也是工党迅速把他推出来的核心目的。”
而在这场组阁博弈中,财政大臣人选被视为最重要的风向标,基本决定了伯纳姆内阁的政策走向。对此,舆论已经争执不下——内政大臣沙巴娜·马哈茂德和能源大臣埃德·米利班德,都是有力竞争者。
前者以作风强硬、推动争议性移民改革而知名,但过去没有执掌经济部门的经历。后者早年曾在财政部任职,属于工党温和左翼,长期推动净零减排政策,不少财政部资深官员认可其经济专业能力。两人的竞争,本质上是伯纳姆在“市场信任”与“党内左翼”之间的选择。
来自外部的压力,让这一选择变得更加紧迫。16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警告伯纳姆称,2022年前首相特拉斯预算危机造成了永久性伤痕,使英国国债市场对英国财政政策更加敏感,敦促他坚持可信、可预测的财政政策,以扭转特拉斯事件的影响。
“伯纳姆更像一个被请回伦敦的‘北方强人’,他能否成功,取决于能否把在曼彻斯特讲的‘地方故事’,成功变成整个英国的‘国家叙事’。”丁纯说。
如何面对美国和特朗普?
宣布辞职后,斯塔默表示自己将“保持沉默,而不是不断向继任者提供建议”,但却笃定地发出了一种警告:“无论谁接任首相,都将面临同样的全球性冲突。这个世界比我一生中绝大多数时候都要更加危险、动荡,而这种情况不会改变。”
而这正是伯纳姆的软肋。伯纳姆的政治生涯始于威斯敏斯特,早年间在中央政府中担任过财政部首席秘书、文化大臣和卫生大臣,履历几乎全部集中在国内政策领域,外交与国防是他的明显短板。
美联社还给伯纳姆特别提了个醒,与其他北约国家一样,英国还需要应对“越来越不可靠的美国”。
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曾在6月被记者问到对伯纳姆的看法时回应说:“我对他一无所知。我猜他干过镇长。”这样的表述,或许暗示了两人未来的摩擦。
“面对斯塔默留下的外交困局,伯纳姆的核心策略是保持延续性,预计会是一位务实的中间派。”丁纯表示,他虽然更偏左翼和亲欧,但作为首相必须面对与特朗普政府潜在摩擦的现实,风格可能更注重沟通。
事实上,伯纳姆曾多次公开对特朗普表达不满,将美国政治描述为“两极分化、充满毒害”。但如今身份发生改变,作为首相,他必须在“美国是最重要盟友”这一基本原则下务实处理双方的分歧,寻找新的平衡。
而在中东问题上,不同于斯塔默,伯纳姆的动作则更为鲜明。他表示,就任首相后将加大对以色列政府的压力,包括针对个人和实体施加制裁,以及可能禁止与以色列非法定居点展开货物贸易。15日最新消息显示,英国政府正着手制定一项针对以色列非法定居点的进出口贸易禁令。
治理一个近7000万人口的国家,与管理一个不到300万人口的城市群,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作为10年间第7位英国首相,伯纳姆如何巩固地位、打开局面,避免像前任一样成为“快消品”,任务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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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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