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05年8月出版。
在京城文物摄影与史地研究圈子里,曹立君先生的《北京的古塔》,是无可替代的经典画册。它以温润细腻的胶片质感,定格京城百余座古塔的形制、纹样与岁月沧桑。文字凝练克制,影像沉静隽永,既是北京古塔的视觉档案,也是古都文脉不可多得的珍贵遗存。
十年前,我因专题研究急需参考此书,遍寻书店与旧书网均告落空。曹先生得知后,慨然相赠一册亲笔签名本,令我感念至今。这本画册常置于我的案头,被我反复研读翻阅,黑色封底早已被磨得泛白,恰似古人“韦编三绝”的治学佳话,足见此书于我研究之路的重要意义。
与《北京的古塔》结缘,始于我对真觉寺金刚宝座塔的研究与拍摄。曹先生正是我文物摄影路上的启蒙恩师。北京古塔数量众多、形制各异,随着城市发展与环境变迁,不少古塔周边的天际线、街巷格局早已改换模样,当年画册里那份沉静肃穆的光影意境,如今再想复刻,已是可遇不可求。
“平则门,拉大弓,过去就是朝天宫。朝天宫,写大字,过去就是白塔寺。白塔寺,挂红袍,过去就是马市桥。”这首传唱数百年的老北京童谣,其中的白塔,便是声名远播的妙应寺白塔。曹先生常与我聊起早年拍摄白塔的往事,也让我真切懂得,好作品从无捷径可走。
那时没有无人机,也无登高观景台,想捕捉日出瞬间,拍到让白塔被第一缕晨光“点亮”的画面,唯有靠最朴素的坚持:一次次爬上周边民居屋顶。为不打扰街坊,他天不亮便动身,提前备好早点挂在住户门上,再轻手轻脚攀上房顶。脚下瓦片稍一响动,屋里便会传来街坊温和的招呼:“小伙子,又来拍照啦!”一句家常暖意,裹着老北京的醇厚人情,也藏着一位摄影家对光影与古迹的执着坚守。
正因这日复一日的守候,才有了《北京的古塔》开篇那幅震撼人心的经典画面:隆冬清晨,碧空澄澈,金色霞光泼洒在洁白塔身之上,冷暖相映,庄严璀璨。一眼望去便知,这是无数个黎明的等待,才换来一瞬光影的永恒。
曹先生常说,摄影不仅是用光的艺术,更是等待的艺术。他从不轻易按下快门,总念叨:“光线对了,塔的魂就出来了。”为一束恰到好处的晨光、一抹衬得古塔更显苍劲的晚霞,他能在酷暑或严寒中静候数小时。这份沉心静气与从容耐心,在快节奏的当下尤为难得。我们后辈手持单反,常常快门连按,看似产量颇丰,却多是缺少灵魂的废片;而他用胶片拍摄,每一次按动都深思熟虑,张张都经得起细看与推敲。
作为历史悠久、古迹荟萃的古都,北京的古塔遍布城郊山野,历经千年风雨留存至今。有据可考、保存完好的古塔有近三百座,几乎囊括楼阁式、密檐式、亭阁式、覆钵式、金刚宝座式、过街塔等所有主流形制,堪称一座“古塔博物馆”。曹先生深耕文物摄影数十年,古塔、牌楼、碑刻、门墩,无一不精。他的作品从不追求数量,而是以精准、质感、气韵取胜,是真正用光阴与脚步一寸寸打磨出来的影像。
我在写作与研究中,时常引用他的照片,每次开口相求,他总是豪爽大手一挥:“拿去拿去!”如何拍出古塔的沧桑美、结构美、文化美,是一门常学常新的功课。每每遇到困惑向他请教,他从不厌烦,从镜头选择、拍摄时机,到历史背景、细节观察,无不倾囊相授。他反复叮嘱,拍古塔不只是拍建筑,更是拍历史、拍文脉、拍京城的根与魂。
我与塔的缘分,其实早有伏笔。早年在河南大学求学时,便数次登临开封铁塔、禹王台景区内的繁塔、延庆观玉皇阁,在层层飞檐与斑驳砖雕间感受古意。
热播剧《太平年》以吴越钱氏纳土归宋收尾,再现了一段和平统一的历史佳话:钱俶将家族供奉的佛舍利进献朝廷,宋太宗为供养舍利敕建开宝寺木塔。该塔后毁于雷火,北宋仁宗时期在其旧址附近重建了琉璃砖塔,因琉璃砖为褐色,似铁铸,民间称其为铁塔,即今天的开封铁塔。钱氏一族世代奉佛,在杭州修建六和塔、雷峰塔等名刹浮屠,延续并发展了江南楼阁式佛塔的传统,内设梯道供人登高远眺,使佛塔兼具礼佛与观景双重功能。
近两年,我有幸参与策划并出镜拍摄央视《地理中国·神奇的古塔》与北京卫视《我在古建作讲解》等纪录片。回望来路,早年登塔远眺的经历,与《北京的古塔》带来的启蒙与滋养,仿佛早已在冥冥之中,为我铺就了一条与古塔相伴、与文脉同行的路。
(作者为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来源: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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