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与书法,自古便是文人案头的两样清玩。琴以声写心,书以笔传神,二者同出同源,皆讲究气韵生动、意境深远。最适合在夏日午后,焚一炉香,独坐幽篁,听弦上清风从嵇康的《琴赋》到董其昌的《辋川诗帖》,从王维的辋川别业到王宠的石湖草堂,品其清微淡远之味。
释文:燕赵有秀色,绮楼青云端。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风寒。纤手怨玉琴,清晨起长叹。枝山允明。
千家寥落独琴在
琴与书,一为无声之诗,一为有形之乐。二者皆可令人血脉动荡、心灵感通。《礼记》中记载“士无故不撤琴瑟”,琴与书一样不可或缺,可见其重要性。礼乐教化的时代,琴音为“正音”,弦的震颤声让人找到了醍醐灌顶般的开悟,从躁动到宁静,不过三两个音而已。但古琴之所以能深入文人心魄,在于它独特的音色与演奏方式。
汉代蔡邕著述《琴操》,除收纳四十七首琴曲而外,他强调了“琴者,所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这一琴论。“天真”是与自然时运交织的处世态度,是最初的状态,也是最本真的模样。他将抢救于灶膛中的桐木制成名琴焦尾,至今为人谈论。
琴的“天真”首先来自于天地造化,竹林七贤之嵇康在《琴赋》中写道:“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他将琴材的生长环境描绘得如同仙境——椅梧生于崚岳崇冈,经千载以待价,寂神跱而永康。这种对琴材的崇拜,实际上是对琴音所承载的“天地之气”的敬畏。嵇康进一步描述琴音:“状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汤汤,郁兮峨峨。”琴音不再是单纯的声响,而是山川、流波、风云的化身。嵇康临刑前索琴弹奏《广陵散》的故事,更是将琴与文人精神推向极致。嵇康在洛阳东市受刑,神色自若,顾视日影,谓左右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吝而不与,今《广陵散》于绝矣!”这段记载中,琴不仅是音乐,更是嵇康对知音难觅的叹息,对生命将尽的从容。一曲《广陵散》,弹尽了魏晋文人的孤高与旷达。
115.1cm x 31.2cm
释文:挹林壑之清旷;乐琴书以消忧。款识:书似梓良宗棣大人清赏。三庚漫志于郡城。癸酉(1873)九月。
魏晋风骨之于书法,是为人顶礼膜拜的巅峰。明代文徵明在七十四岁时,于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冬,在窗下用整饬端雅的楷书书写了两千余字的《琴赋》全文。通篇可见王羲之、钟繇的笔力,魏晋风骨清晰再现。这是小楷历史上最美的作品,落款处他谦称“老眼昏矇,无足观者”,全册却不见半点古稀之人执笔的踪迹,点画精到,法度严谨,横画精细似琴弦,纵画挺拔如苍松,只见平静雅和的文人书卷气。
释文:琴赋。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声音也。是故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历世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能相下,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然未尽其理也。推其所由,似有不解声音;览其时趣示未达,礼乐之情耳。众器之中,琴德为优。故缀叙所怀,以为之赋……
时至如今,在展览中我们仍有幸看到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名琴,“九霄环佩”“枯木龙吟”,“玉玲珑”“春雷”……它们经过多位名贤抚爱和珍藏,上面摹刻了大家赐名或题诗,上弦调音后,仍是绝佳的演奏琴。故宫珍藏的“九霄环佩”为唐琴,上面有苏东坡、黄山谷两位大家的书法痕迹。琴背凤沼之上是苏轼的行书:“霭霭春风细,琅琅环佩音。垂帘新燕语,沧海老龙吟。”落款“苏轼记”。龙池左侧是大字行楷“超迹苍霄,逍遥太极”,落款“庭坚”。书法真伪说法不一,我们权且不论。音从太古来,又消失于大化,而琴就是那张流转有序的琴,从那斑驳的修复痕迹中,我们读到它历经浩劫却备受珍视的历史,也读到了文人于琴的深情。一想到我们和古代的书法家听到的是同一张琴的浅唱低吟,便被拖拽进他们所在的时代,成了一位静静伫立的旁听者。
抚挑丝弦写清远
唐代王维并不视琴为教化的工具,而是将琴融入了另一种生活境界。作为“诗”“书”“画”“琴”皆通的六边形文人,他的生活方式成了一种典范。《旧唐书·王维传》记载:“晚年长斋,不衣文彩。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他的《竹里馆》一诗被编入小学语文课本,中国学子人人熟背,所描述的意境几乎成了古琴文化的标志性文本:“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这首诗被后世谱成多首古琴曲,成为经典。在辋川的二十景中,每一处都配有诗作,而这些诗作,很多都是在弹琴时即兴而作的。琴声激发了诗意,诗意又通过书法被记录下来。“琴—诗—书”的循环,构成了王维晚年精神生活的完整图景。
明 董其昌书《辋川诗》(第十五则)(图右)释文: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的另一首诗《送元二使安西》更是被谱成古琴名曲《阳关三叠》。这首诗在唐代传唱极广,白居易写道:“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最忆《阳关》唱,珍珠一串歌”。刘禹锡也说:“旧人唯有何戡在,更与殷勤唱《渭城》”。琴声与竹影、明月交织,琴韵与爱恨情仇相映,这也是蔡邕“反其天真”这一琴论的体现。
董其昌书写的王维《辋川集》诗帖,则是琴书交融的又一高峰。董其昌的书法以“淡”为宗,用墨极轻,笔触极细,结体疏朗。他书写王维的辋川诗,尤其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这一首,笔墨之间仿佛能听到琴声与竹影的对话。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说:“字须熟后生,画须生后熟。”他的书法,正是这种“熟后生”的典范——笔法纯熟,却故意保留几分“生”意,使整幅作品呈现出一种“淡而远”的意境。这种意境,与王维诗中“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琴境,几乎是一脉相承。
辋川琴音泛古今
宋徽宗是狂热的古琴爱好者,帝王中他藏琴当属第一,操琴也无人出其右。他的名作《听琴图》中,中间垂足而坐的抚琴者据说就是赵佶本人,古松蓊郁,香炉淡烟袅袅,两侧官员痴迷于琴音。画上有蔡京题跋:“吟徵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灶下桐”指的是蔡邕的名琴“焦尾”,“无弦”是陶渊明的无弦琴,一身锱衣、挽发髻于头顶的赵佶,在画与书的双重注解下,演绎出“琴道”:宣教化于无言,得大雅于清远。
大雅可源于庙堂,亦源自江湖。宋熙宁五年(1072),苏子瞻因为与宰相王安石政见不合,自请外任,到杭州担任通判。他在杭州结识了许多僧人朋友,其中一位琴僧名叫惟贤,他的琴声令子瞻内心澹荡、神敛气平——“听贤师定慧琴,大弦春温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识宫与角,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听贤师琴》生动地描绘了听琴的感受——大弦如春风和煦,小弦如秋露清冽。子瞻说“平生未识宫与角”,这显然是自谦了。苏洵作为擅弹古琴的高手,定会授其一二,受家学影响,子瞻是爱琴并懂琴的,他创作的《鹤舞洞天》琴曲便是有力的例证。琴书相伴是他的精神自适,是他面对一切毫无防备的厄运时的自渡。《行香子》中说“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在琴音中得适意的状态,也延续在书法中。他乘兴而书,诗书信手而生,推进了宋代尚“意”的书法浪潮,其笔法跌宕起伏,墨色浓淡相间,正如琴音的“吟、猱、绰、注”,充满了节奏感与生命力。
澄清堂帖-御赐澄清堂-卷三
释文:大弦春温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识宫与角,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门前剥啄谁叩门,山僧未闲君勿嗔。归家且觅千斛水,净洗从前筝笛耳。听贤师定慧琴。
清代张照的《琴铭》册页则展现了另一种风格。张照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名臣,书法取法董其昌而自出机杼。他的《琴铭》以行楷书写,笔法精到,结体端丽。“音清韵古,月澄风劲。神爽三余,泛绝机静。击石霜天,敲冰雪径。阴阳潜感,臧否前镜。人其审之,岂独知政。”这首琴铭以十六个四字短语概括了古琴的品格,将琴声比作霜天击石、雪径敲冰,意境清冷高远。而张照的书法则以“清”字为宗——用墨清淡,笔触轻盈,留白充足,恰如琴音的“清、微、淡、雅”。近代溥心畬的行书联“援琴待遥月,蹑屐踏寒云”仍是这种清冷扑面的意境,此联墨色浓润、用笔饱满,兼具颜书的骨力与苏体的浑厚,字势欹斜。
释文:音清韵古,月澄风劲。神爽三余,泛绝机静。击石霜天,敲冰雪径。
70cm x 14.7cm
释文:援琴待遥月;蹑屐踏寒云。心畬
《琴赋》中这样说古琴之音:“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是故怀戚者闻之,则莫不憯懔惨凄;其康乐者闻之,则敂愉懽释;若和平者听之,则怡养悦愉。”琴声能感召人,也能映射不同的人的内心,是因人而异的——或悲或喜,或静或动。似是耳畔的君子之言,不偏不倚,不卑不亢,却直达心田。这正是“八音之君”的魅力,也造就了古代文人“左琴右书”的案头常态。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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