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盛夏,是让一捆艾草给熏出来的。
旧鼓楼外大街的新民菜市场里头,端午前一周,卖艾的就进来了。艾草论捆,一捆五块。也不贵。大妈们挑得仔细,要带露水的,要秆儿直的,叶子得泛着霜白那一层绒光。早些年,这艾草是从白洋淀那边过来的,端午前装一车进京,分到各个菜市场里头。一扎扎码好了,往摊上一摆,满市场都是那股清苦的香。
那香顺着菜市场的塑料门帘往外渗,渗到胡同里,渗到街上。谁打这儿路过,鼻子一紧,就知道:端午近了。
老北京管端午不叫端午,叫“五月节”。节从初一就开始了,不是一天,是一段。胡同里的老人记得清楚:五月初一,门楣上插艾挂蒲,这叫“迎节”;初五正日子,吃粽子、饮雄黄,这叫“过节”;初六摘下艾蒲,存着,谁家孩子起痱子、闹肚子,煮水一洗,这叫“送节”。一来二去,一个节过出了起承转合,比现在人过个年还有章法。
什么是讲究?讲究不是比谁花得多,是看谁把平常日子过出了规矩和烟火气。
《燕京岁时记》里写得明白:“端午日,用菖蒲、艾子插于门旁,以禳不祥。”十六个字,干净利落。古人的讲究,从不啰嗦,却事事有来处。
艾和蒲,是五月节的两样宝器。菖蒲叶子硬,形似剑,古人叫它“蒲剑”,悬在门左;艾草软而有劲,编成虎形,挂在门右。左剑右虎,一攻一守,这就是老北京人的世界观:对邪祟,有劈开的勇气;对家人,有护住的担当。
跟一位在白塔寺那边长大的同事聊过:他小时候,每逢五月节,他爷爷都要带着他挨个儿认门上的艾蒲。“你瞧,张家那艾草挺得笔直,这家日子过得硬气;李家那蒲剑耷拉下来,怕是心里压着事儿呢。”这哪是挂艾草,分明是把一胡同的悲欢离合,都晾在了门楣上。
北京的五月节,有水上的事儿。老北京没大江大河,可水是活的。通惠河、昆明湖、护城河,到了初五,龙舟照样下水。《宛署杂记》里录过一笔:“五月五日,士女相率出游,竞渡于通惠河。”寥寥数语,不施粉墨,却比任何工笔都热闹。那年月的人,是懂得怎么活出动静的。
桨手不是专业的,是窑工、脚夫、河边胡同里的青皮后生。鼓点一响,岸上的人比水上的还急,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这不光是为看个输赢——一年到头,就这一天,能理直气壮地喊一嗓子。喊出来,舒坦。
如今龙舟换了地方。顺义水上公园,每年端午都有比赛。桨手换成了程序员、外卖骑手、健身房教练,平时谁也不认识谁,上了船就是一条心。有一年,一支外卖小哥组成的队伍拿了名次,上岸后队长说了一句话:“天天在路上跑,今天在水上跑。不一样的是,这回有一船人跟你一起使劲儿。”
鼓点还是那个鼓点,喊声还是那个喊声,变的只是船上的人,不变的是那一声号子里齐刷刷的劲儿。
五月节吃粽子,天经地义。若说南方的粽子是丰腴的戏文,北京的粽子便是素净的民谣。江米,小枣,苇叶一裹,马莲一扎,上锅煮。煮得了剥开,米是白的,枣是红的,蘸白糖,咬下去,清甜。不腻,不花哨,就是粮食本来的味道。
老北京人吃东西,讲究“得味儿”。什么是得味儿?不是多好吃,是吃了心里踏实。
护国寺小吃店,每年端午前后,粽子论个卖,也论兜卖。有的老人,一买二十个,售货员问吃得完吗,老人说:“给孩子带,都上班,没空包。”售货员就帮着多裹两层塑料袋,裹紧了,再套一层。
一个粽子,从家里包的变成店里买的,味儿也许没变,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的,是包粽子时那一屋子的水汽,是煮粽子时咕嘟咕嘟的响动,是等着粽子出锅时小孩趴在桌边咽口水的那个下午。
但也不怕。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味儿,这个味儿就断不了。
五月节还是个讲“情”的节。老北京有句话:“五月节,送五毒。”五毒是蛇、蝎、蜈蚣、壁虎、蟾蜍。听起来吓人,其实是做成小点心,印上这些纹样,叫“五毒饼”。饽饽铺里卖,各家各户买来送亲戚、送邻居、送街坊。送的不是饼,是一句没说出口的“保重”。
《帝京岁时纪胜》载:“五月五日,家家悬朱符,插蒲龙艾虎,窗牖贴红纸吉祥……以五毒饼相馈遗。”相馈遗——三个字,温润如玉。古人送礼,送的不是物件,是心意。一递一接之间,便把情分续上了。
现在送礼变了,端午发微信、发红包、快递一盒精装的粽子。有人觉得这样浅了、薄了。可细想想,忙成这样的年头,还能在端午这天想起你、给你发一句“安康”的人,这份心,跟当年送五毒饼的老街坊,有什么两样?
心意这东西,从来不在形式,在惦记。
端午和屈原,是分不开的。但老北京人纪念屈原,跟别处不太一样。北京不临江,不兴往水里扔粽子。北京的纪念方式,是“敬”在心里。
过去文人雅士,端午这天要摆一炷香,展一卷《离骚》,读一段。不一定全懂,但要读。读的是那股子气——宁折不弯的气。太史公在《史记》里写屈子:“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志洁行廉,死而不容,八个字,把一个人的骨头写透了。
如今少有人读《离骚》了。但这股气没有散。有一年在网上看见一套“屈子行吟”的表情包——江边披发的屈子,仰头问天的屈子,佩兰佩剑的屈子,画得朴拙,配的文字却是《离骚》里的原句。
我不认识画这套表情包的人,不知道他多大、住哪儿、做什么工作。但我知道,他也在记着。
我想,屈原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两千年后还有人惦记着他,惦记到要给他画表情包,他大概不会觉得冒犯。他会的,是那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如今日子越来越好了,可那份惦记着别人难处的心,还在。
说起端午,不能不说五彩绳。五月节系五彩绳,系在手腕上、脚踝上,老北京人叫“长命缕”。要等到端午后的第一场雨,解下来,扔进水洼里,让它替孩子去生一场病、受一回灾。苏轼《浣溪沙·端午》写的就是这习俗:“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千年前的闺中雅事,如今仍是寻常百姓家过端午的例行动作。
前几年认识一位住在菜市口附近的老太太,八十多了,每年端午还自己拧五彩绳。眼睛花了,拧得慢,拧得歪歪扭扭。她说,这是给重孙子系的。有人劝她,买现成的多省事。她摇摇头:“买的哪有手拧的灵。”说这话时,手里也不停,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拧成一股,像把一辈子都拧进去了。
年轻人不兴系五彩绳了。但他们用别的方式在系。有人端午回不了家,给老家叫了一份粽子外卖。有人在零点给最好的朋友发一句“端午安康”,这四个字,就是一根跨越千里的彩绳。有人把老家寄来的粽子冻在冰箱里,想家的时候就吃一个。那也是一根绳。
绳的本质,不是缠绕,是不散。
走在北京的老胡同里,端午这天,你会看到家家户户门上那一抹绿。艾和蒲,不像春天的花那样招摇,不像秋天的叶那样绚烂,就是绿,安安静静的绿。可就是这绿,让一整条街都有了精气神。
风一吹,艾香蒲气满胡同地窜。这时候你就明白了:端午不是一个节,是一味药。治什么?治遗忘。
治我们忘了春天怎么来、夏天怎么到,治我们忘了哪一天该插艾、哪一天该包粽子,治我们忘了那些不该忘的人——屈子、先人、老街坊、老传统,还有那个小时候系着五彩绳、在胡同里疯跑的自己。
北京城变得快。胡同拆了,高楼起了,菜市场翻新了,卖艾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端午这天,买一捆艾,插在门上,这座三千年的城,就没老。
那艾草味儿散在胡同里,一年又一年,一直都在。
作者:周兵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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