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玮,北京京剧院一级演员、程派青衣第四代传人,2023年荣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观其艺术,声腔和表演互为经纬,由程腔蝶变创新。本文引入中国诸种国粹艺术话语,参照比鉴,或可逼近郭玮独特声腔与表演艺术的内核。
一、返虚入浑,积健为雄:程腔哲学与郭玮音色
《二十四诗品》“雄浑”品首句有云:“大用外腓,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积健为雄。”此论不仅适用于品诗,亦是一切中国传统艺术的最高旨归: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于外在的张扬,而在于内在的充盈;不在于体量庞大,而在于精神浑厚。此理与程派声腔美学若合符节。
程砚秋先生创派之初,即面临一个颇为吊诡的美学命题:倒仓后其嗓音不再高亮,又如何在旦角竞争中胜出?程先生的方法是“以气催声”,脑后成音,创造出一种深沉宽厚、若断若续、细如游丝的独特声腔,反而化短为长。此可谓“反虚入浑”的典范,即剑走偏锋,借力转化,如太极拳的“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反而能别开生面,在最意想不到处听惊雷。
郭玮的音色,在当代程派传人中也颇具辨识度:音质圆润,刚柔相济,清亮而含蓄。好比有一种为书家所称道的“内擫”之力——将线条力量向内收束,而非外放,从而使笔画外表温润、内有骨力,如苏东坡《寒食帖》被评为“绵里裹铁”。听郭玮之音,如触软缎,细腻而柔滑;品其韵,又觉有沉甸甸之物若藏其中。这就是情感底蕴的分量、岁月打磨的厚度,最终幻化成积数十年之功累于胸腔的那一口气。
尤为可贵的是,郭玮对恩师李文敏的教诲深刻领悟并付诸实践。程派声腔历来不乏学死学偏者——过于追求程腔形似,而将闷压之声误作程腔神髓。郭玮的演唱却始终气道通畅,呼出与收束皆有气息托举,即便行至最弱的拖腔,亦不失支撑,音质丰富如古琴演奏中的散音松而厚、泛音清而远、按音实而润——且厚而不滞,清而不薄,实而不板,正是“积健为雄”的声腔艺术体现。
二、超心炼冶,因字生腔:郭玮的吐字归音
《二十四诗品》“洗炼”品曰:“如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淄磷。”字,是腔的矿石,须经“超心炼冶”,方能去除杂质,呈纯见净。程腔历以“因字生腔”著称:腔调的走向基于文字本身的四声阴阳、声母韵母的物理属性内在决定,而不是外加于其上的装饰。是故程腔之精深,与其说在腔,毋宁说在字。
程砚秋先生精通音律,吐字尤为讲究尖团四声、反切咬字,使演唱流畅婉转。这一传统,从赵荣琛到李文敏,再到郭玮,都得到了忠实而精准的延续。郭玮念白尖团字、上口字、撮口字,追求字字有据和到位,早已严谨内化为本能。观众听戏时或未必逐字辨析,却能感受到一种清晰度与颗粒感,从而由声入意,由意通心。
中国书法讲藏锋别于露锋。藏锋者,入笔藏尖,线条厚实圆润;露锋者,笔尖直切纸面,线条劲利峭拔。郭玮的咬字,兼有藏、露之妙:字头(声母)起音处,讲究“喷口”有力,字字有“棱”,犹如露锋入纸,清晰劲道;字腹(韵母)行腔处,气息绵延,圆润流转,犹如中锋行笔厚实沉稳;字尾归韵处,收束利落,犹如逆锋回笔,戛然而止。三个层次有机统一,使郭玮的声韵呈现一种“字正腔圆”之美。
三、若断若续,时见美人:郭玮的行腔气脉
《二十四诗品》“纤秾”品有句:“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此境之妙,在于美人非一览无余地呈现眼前,而是在林木、山岚和水霭的亦遮亦露间时隐时现,由此产生无穷的想象张力。程腔最为人称道的若断若续、细如游丝的拖腔艺术,正是这种“时见”之美在声腔领域的体现。
程砚秋先生极善运用气口,即演唱中换气、停顿、延缓的处理方式。常人以为换气是生理需要,在程派却成为极具表现力的艺术手段:一个气口的位置和长短,决定了情感起伏的节奏;一处拖腔的若断若续,维系着音调的将绝未绝。这种如泣如诉的低音缠绵,恰似书法中的“飞白”——毛笔疾行因墨量不足产生如丝如缕的白道,如此线条与声音在有、无间徘徊,行将消失却张力拉满,反而比浓墨重彩、洪钟大吕更具视听感染力。
郭玮深得此道。她演唱《锁麟囊》“珠楼”一折:“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只一个“襟”字,竟百转千回拖长至35秒。只听行腔逐渐受阻,由阻而塞,声线已细若游丝却悬而不断,好比古琴演奏法的“走手音”:弹弦之后,右手已离弦,左手却在琴弦上缓慢位移,让余音袅袅在消逝中见游走。直至最后塞而复通,竟然一个冲刺将旋律与情感送上顶峰,而观众因同频主角心生的郁结之气,也一泻而空。如此体验恰可以神会白居易的《琵琶行》:“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好不畅快!
节奏是郭玮行腔另一突出特色。她在板眼之内对节奏细微调控,从气息的根部出发,经由情感的层层推动,最终在行腔的末端呈现出自然的伸缩与律动。快处如疾风行云,决不拖沓;慢处如深潭止水,决不仓皇。收放之间,皆依据内在的情感逻辑,正如太极拳的“其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的劲力传导之理。
四、外柔内刚,人淡如菊:郭玮身段的太极美学
《二十四诗品》“典雅”品云:“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典雅之境,贵在自然、从容,贵在不假雕饰而自有品格。郭玮的舞台身段,正具此种典雅之质。
郭玮秉承了这一美学原则,形成了“圆润含蓄、外柔内刚”的身段风格。她的台步圆场沉稳流畅,动作优雅端庄——观其行走,如水面浮莲,步履轻盈而气度庄重,脚下有根,腰间有力,颈项安然,眼波流盼,一身气韵浑然一体,毫无散漫。这种整体感,是“三节六合”训练的结果——手与脚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以及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如此内外统一,才能在舞台上呈现“浑然天成”的从容之美。
这与程先生深厚研习太极拳有关,其身段美学是以太极内劲为根本,劲力始终在腰眼,运用不同弧度画圆圈,劲力始终贯穿,配合流畅的台步与水袖,动静缓急、疾徐轻重皆有分寸。
程派水袖本有“勾、挑、撑、冲、拨、扬、掸、甩、打、抖”十字诀,各有其情感对应和劲力要求。郭玮恰能根据人物情感与剧中情境,控制每一个袖势都成为情感的自然延伸,而非技巧卖弄。这又如同书法的行草书写——单字或有高低,通篇却气脉连贯,一气呵成。郭玮演《荒山泪》“他人好似我夫面”一段,边歌边舞,水袖与圆场、翻身协调配合,将张慧珠悲痛至极、神志恍惚的状态演绎得活灵活现。此处水袖的每一甩、每一抖,都是情感在肢体末端的爆发。惟有功无我,方才达至“无斧凿痕”的自然境界。
五、以声塑人,浩然弥哀:郭玮声腔与人物的内在统一
《二十四诗品》“悲慨”品曰:“大风卷水,林木为摧。适苦若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悲慨,非一己之小悲,乃俯观人生无常、深感世道沧桑之后的宏大悲情。程派剧目亦多有此种悲戚故事和苦难人物。郭玮深谙此理,故能将人物的精神处境作为声腔运行的出发点。
程砚秋先生有言:“我演一个戏,第一要自己懂得这个戏的意义,第二要明白观众对这个戏的感情。”这是程派声腔与表演的最高准则:技法服从于意义,声腔服从于人物。郭玮践行这一准则,方在塑造《锁麟囊》中薛湘灵时,能够细腻区分其在富贵时任性骄纵、落难时惊慌失措、受助后感恩觉悟、重逢后悲喜交集——每一段腔调精准对应了人物所处的时空背景和内心层次,而非以笼统的悲情腔调贯穿始终。她演唱“团圆”中“这才是人生难预料”,情绪酣畅淋漓,声腔中有一种劫后余生、洞悟人情的辽阔感,与“选妆奁”中那个任性的少女判若两人,却又是同一生命的不同时刻。
又如郭玮在《荒山泪》“夜织”一折的演唱,“听谯楼二更鼓声声送听”这段西皮慢板,行腔平稳流畅,莺歌婉转,似溪水潺潺沁人心田,将张慧珠彼时彼刻的心理状态,如久等丈夫不归的焦躁,强作镇定的克制,偶然涌起的期盼,随即又压下去的忧虑等体现得淋漓尽致。这种以声腔勾勒人物内心地图的能力,堪称当代程派表演的范本。
而在新编现代戏《石评梅》中,郭玮更是将围巾幻化为水袖运用,以程派悲剧美学诠释五四才女的爱情悲剧与家国情怀。这种幽咽婉转、声断意连的声腔语言,恰与中国现代知识女性在历史重压下的幽微心声,有着跨时代的情景互文和情感共鸣。郭玮凭此剧获梅花奖,正是对“化派为用,以人立戏”艺术境界的最高认定。
六、泛彼浩劫,守正出新:郭玮的传承哲学
《二十四诗品》“高古”品云:“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踪。月出东斗,好风相从。太华夜碧,人闻清钟。”高古,不是复古守旧,而是穿透历史尘埃、直通艺术本源的精神气质。
郭玮的传承观,集中体现在她对于流派的学习绝不满足于简单模仿,而是充分结合自身条件,深入探索流派背后的高古法则和艺术规律。如同太极拳中有“拆架子”一说:即将套路中每一动作的攻防含义、内劲走向、呼吸配合逐一拆解透彻。郭玮正是异曲同工,因为理解了每一处行腔设计背后的发声原理、字音逻辑与情感意图,从而掌握了法则而不流于形式。
正因如此,郭玮能在经典传统剧目与新编现代剧目之间穿行自如却不失程派本色。她遵循的是“程砚秋—赵荣琛—李文敏”一脉相承的程派发展路径:含蓄内敛的姿态、深厚苦研的功力、深沉雄劲的艺术、扬长避拙的创造。2025年,郭玮作为京剧程派青衣入选文化和旅游部全国戏曲表演领军人才培养计划,是对其传承与赓续京剧程派艺术的认定和见证。
(作者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华语中心节目主编)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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