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美术馆“饰文焕彩——河北古代艺术珍品展”中,一件元代磁州窑白地黑花“山坡里羊”曲文枕被安放在角落。瓷枕前后立面各有行草书写的诗词,尤其是枕面开光处留有一首行楷书写的《山坡里羊》小令:
风波实怕,唇舌休卦(挂),鹤长鹤(凫)短天生下。劝鱼(渔)家,共樵家,从今莫说贤鱼(愚)话,得道助多失道寡,渔(愚)也在他,贤也在他。山坡里羊。
中国自古就是诗歌的国度,将诗歌与陶瓷艺术合二为一,可以追溯到长沙铜官窑执壶所题写的唐诗,吉州窑瓷枕所题写的宋金词曲。上世纪八十年代河北磁县城西南新建加油站,人们发现了一座元代古墓。棺木尸骨均已腐烂,随葬品仅有四枚铜钱,一件黑釉罐,一件白釉罐,以及该件瓷枕。墓主当是普通平民,宋元时期瓷枕的价格并不昂贵,普通人也能买得起,一下就能拉近与“流行文学”的距离。
瓷枕底部有“王家造”窑戳,戳印的文字标识配有荷叶莲花图案,可以视为制瓷作坊的冠名商标。北方制瓷技术采用馒头窑和匣钵装烧技术,北宋中后期用煤炭作为燃料,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磁州窑成为中国古代最大的民窑体系,也出现了激烈的市场竞争,今天陆陆续续发现了“张家造”“李家造”等各种作坊标记。如果要去参观河北邯郸的磁州窑博物馆,会发现整个博物馆外形酷似一个北方的馒头窑。
说到小令的曲牌“山坡里羊”,也称“山坡羊”,容易想到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瓷枕上小令作者是元代陈草庵,《全元曲》中录存其小令二十六首。其中另外两首《山坡里羊》“有钱有物,无忧无虑”和“晨鸡初叫,昏鸦争噪”在出土瓷枕上都有发现,可见在当时流传之广。“山坡羊”的意象本就带有着强烈的民间色彩。可是瓷枕上“鹤长凫短”的典故出自《庄子·外篇·骈拇》,仙鹤腿长,野鸭腿短,正是点出了人与人之间的“贤愚”之别。如此文雅的典故,常常被工匠错写讹误,在磁州窑中颇为常见,反而增添了别样的乐趣。
元曲分为杂剧和散曲,《山坡羊》就属于后者。至于杂剧,最有代表性的《窦娥冤》早已入选中学课文。“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同样是感慨贤愚不辨,元代文人的创作可谓大有深意。杂剧的篇幅过长,无法抄录在瓷枕上面,工匠们转而绘制出了一幕幕历史戏剧的人物故事画,瓷枕装饰也就从简笔画转而成为了工笔画。
瓷枕上取材于元杂剧的人物故事画,让不大读书识字的人们也能接近文学艺术,深受百姓喜爱。蒙元统治者本就是“马上得天下”,画枕上“马”也成为了常见素材。戏剧舞台上的骑马动作只能借助道具,反不如枕面上的骏马形神兼备。有的画面排场盛大,如河北磁州窑艺术馆的“五女图”枕,其中“贵妃上马娇”唐明皇骑马在前,杨贵妃正欲上马,加上左右执伞盖、金瓜、银钺的宫人随从共有16人之多。同样是画美人出行,大英博物馆藏的“昭君出塞”枕却是一列马队,还有猎犬骆驼随行,昭君身穿裘袍,头戴簪花,透露出风雪交迫的别样凄苦。广东省博物馆的“唐僧取经”枕,告诉我们原来成书于明代的《西游记》,故事里的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早已深入人心。骑将对决的战场厮杀以及马戏马球的太平光景,画面更是精彩刺激。河北省峰峰矿区文保所收藏的“单鞭夺槊”枕:秦王李世民勒马回望,身后追杀他的单雄信正要纵马赶上,却被尉迟恭持单鞭、跨黑马迎面拦住,画枕将惊心动魄的战场瞬间永久定格。
欣赏画枕也是一种看图说话。历史故事浩如烟海,难免会有不同的理解。如桥上经过一排仪仗马队,岸边四个侍卫,伞盖下君王骑在马上,对面一人俯身下跪,左手托盘,右手持剑。有人说是“陈桥兵变”图,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正与手持宝剑的军师苗训谋划大事。有人说是“豫让吞炭”图,刺客豫让手持宝剑,正要为主报仇,刺杀马背上的赵襄子。文物中藏着说不尽的故事,普通百姓使用的瓷枕,也能让后世人们津津乐道,争论不休。
来源:北京晚报·五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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