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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演员在歌剧院被喝倒彩

2022-11-30 14:38

音乐周报

记者:唐若甫

12岁男童马拉凯·巴钥被“嘘”引发人们对西方喝倒彩文化的反思

2022年关将至,英国迎来了歌剧界最为闹哄哄的月份。这厢英国国家歌剧院被英国艺术委员会踢出资助名单并有可能要彻底搬离伦敦驻场,引发抗议;那厢私营的格林德伯恩歌剧院表示将以“符合当下价值取向及意识形态”的标准审查歌剧制作,激起公愤。而大名鼎鼎的科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则以一起观众席喝倒彩事件上了头条。

“当众‘嘘’一位孩子”

西方社会人们热衷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表达不同见解,这一习俗自然被移植到迷你社会形态的歌剧院中。意大利古典样式的歌剧院观众席一般分为池座、包厢和楼座三类,其中池座和包厢中落座着不是富甲一方,就是名人政要;楼座由于票价便宜,更多是社会工薪阶层选择的区域。在建筑声学效果出众的歌剧院大声表达异见可以有效地被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听到、看到,因此歌剧院历来是喝倒彩的重灾区。

意大利米兰斯卡拉歌剧院就是闹哄哄的缩影:院外的红毯边,动物保护组织人群义愤填膺地拉横幅高声抗议那些在隆冬之夜身穿皮草鱼贯而入的歌剧女伶,剧院内楼座顶层传来阵阵嘘声、口哨声和起哄,这些都是典型的喝倒彩方式。面对嘘声,无论是业界还是听众对喝倒彩都抱着百忍成金的态度。直到最近,一位听众出格的举动引发了全社会的口诛笔伐。

11月8日晚,英国伦敦的科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正在上演时长近四个小时的亨德尔歌剧《阿尔钦纳》新版制作的首演,导演是理查·琼斯。歌剧中奥贝托这一角色是一个孩子,他在剧中寻找自己被魔法变成野兽的父亲,情节有点类似女儿找回父母的宫崎骏动画《千与千寻》。

当晚,演唱这一角色的是12岁的小学生马拉凯·巴钥。在第一幕他演唱时,从观众席传来一个人的吼叫:“垃圾,嘘!”其他听众并没有接倒彩的茬儿,反而让该男子闭嘴,并在马拉凯唱完以后报以热烈掌声及喝彩以示对嘘声的集体抗议。据现场其他听众表示,这位喝倒彩的听众在第二幕结束后的中场休息时就离开了。

同样是喝倒彩,此番演员被“嘘”,大众及舆论一边倒地站在演员一边,如此团结实乃前所未有。英国《泰晤士报》和《卫报》等相继刊发乐评人见解,将喝倒彩表达不同意见和“当众‘嘘’一位孩子”的霸凌做法划清界限,更何况这是一位黑人男孩,而且演唱质量上乘,演出收获了一篇五星乐评和四篇四星乐评。《卫报》还刊登读者来信,读者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男子嘘声的谴责。

乐评人此刻发挥职业素养,推测该男子怒吼的个中缘由。《卫报》乐评人马丁·凯特尔推断,男子可能更希望一位女童而不是男童高音饰演奥贝托,然而《阿尔钦纳》1735年首演正是由男童演唱的奥贝托。无论站在历史高度还是演出角度,似乎都很难找到喝男童倒彩的正当理由。

舆论还在辩论喝倒彩的正当性、适用性和必要性之时,科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当机立断地于次日发布声明,表示“对提名听众的行为表示震怒,已采取必要手段确保其不再进入到皇家歌剧院”,这也意味着这位听众名义上被歌剧院终身“拉黑”,再也不能进入歌剧院。因为尚未采用人脸识别的门禁技术,歌剧院采取的措施包括禁止这位听众用自己的名字、信用卡或电话订票,以及依靠博闻强记的场务人员记住脸部特征,防止其用其他途径购得的票入场。

歌剧院的这一决定在社交媒体上激起纷争,拍手称道与怨声载道者不一而足。有人觉得这一决定恰逢其时,有人觉得过于草率,有人觉得最终不会执行。不过,终身“拉黑”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高悬于不少歌剧院常客的脑袋上,他们有的在观众席,有的在舞台上,竟无巧不成书地都与喝倒彩有关。

被终身“拉黑”的歌剧演员

有的人因为喝倒彩被终身“拉黑”,有的人因为对喝倒彩的反应被终身“拉黑”,它们都发生在歌剧院,都发生在首演夜。

2006年12月8日,歌剧“圣殿”斯卡拉歌剧院开幕大戏是堆满金灿灿道具的威尔第歌剧《阿依达》,导演是阔别14年重返斯卡拉的弗兰克·泽菲勒里,指挥是里卡多·夏伊。剧中,法国男高音罗伯特·阿兰尼亚饰演男主角拉达梅斯大将军,迎接他的是难以捉摸的“敌人”。

斯卡拉之所以被誉为意大利歌剧圣殿,不仅仅因其悠久的历史和登台的明星,更有深一层含义。任何一个明星到了斯卡拉都难逃被“嘘”的命运:斯卡拉有着全世界最挑剔的听众,或者说是最难伺候的听众。因为挑剔的仅是艺术,而难伺候的则更多是心情。

歌剧院顶层楼座最便宜的座位长期被一群声乐爱好者占据,他们甚至有了自己专属的、让人闻风丧胆的称谓——楼座克星。不同版本的描述中,他们有的是管道工歌唱家,有的会带着总谱边翻边听。他们自认为是意大利歌剧最懂行的行家里手,歌剧院里的第一声倒彩往往就是从顶层楼座里“吹响”。诱发嘘声的可以是演员的一个破音、一个哆嗦,或者就是简单粗暴的观众心情不畅。继而在酒精和不满的催化下,一个人的嘘声会像狼嚎一样传遍歌剧院的每个角落。大凡在斯卡拉登台的人,包括贝尔贡齐、帕瓦罗蒂、科莱利、苔巴尔蒂、斯台方诺、卡拉斯等大牌都领教过惊涛骇浪般的嘘声,并从中学会历练、忍耐、成长。

意气风发的阿兰尼亚选择了抗争。2006年12月10日的演出对外售票,楼座克星们蜂拥而入。第一幕开幕不到十分钟,当阿兰尼亚唱完“圣洁的阿伊达”后准备迎接全场雷鸣般的掌声时,满堂喝彩中突然加入顶层的嘘声,并愈演愈烈。阿兰尼亚见势从卧姿站起,朝顶楼的“楼座克星”们伸出攥紧的拳头表示抗议。他走到舞台一侧,发现没有台阶,又走到另一侧,当着听众们的面身披黄金甲戏服径直走下舞台,沿着走道消失在观众出口。千钧一发之际,夏伊并未示意演出中止,女高音对着空气继续演唱二重唱。急中生智的舞台调度心神领会,一把攥住舞台一侧的替补、意大利男高音安托奈罗·伯隆比的手,将他推上舞台。身着牛仔裤和夹克衫,毫无上台打算的伯隆比就这样唱完整场歌剧,谢幕时赢得了9分钟的掌声和接踵而至的演出合同,一夜成名。

意识到夏伊并未中止演出,阿兰尼亚换下戏装后满腹牢骚地来到斯卡拉广场透风。由于电视直播,众媒体第一时间知晓歌剧院内发生了什么,立刻围着他穷追猛打。孩子气的阿兰尼亚这下来劲了:“我唱得多么高贵,简直像神一样,不仅是完美,而且是最完美。而斯卡拉歌剧院就像是罗马斗兽场,观众们毫无人性。”

事发次日,歌剧院表示不会支付男高音在米兰的任何费用,包括住宿费,并暗示会终身“拉黑”半途出走的男高音。时任歌剧院院长斯蒂芬·利斯内在随后的声明中指责阿兰尼亚的行为对歌剧院与观众不敬,但也认为听众当以支持艺术家为本,确保最佳演出环境。

你“嘘”你的,我唱我的

虽然倒彩伴随着歌剧院及歌剧从业者成长,业界甚至流传着“没被‘嘘’过的艺术人生不完整”的豪言壮语,但歌剧界似乎每隔8年就会出现一次极端喝倒彩事件。在2006年、2014年和2022年,都有集中爆发的喝倒彩现场,吸引全世界媒体和乐迷的目光。

彼得·贝萨拉是红极一时的波兰男高音,唱遍欧洲各大剧院,也是萨尔茨堡音乐节和巴登巴登复活节音乐节的常客,可谓欧洲与戏剧男高音乔纳斯·考夫曼齐名的抒情男高音。但是在斯卡拉歌剧院,他遭遇了职业生涯中迄今为止最大的滑铁卢。

2014年12月7日,依旧是斯卡拉盛大开幕,剧目是威尔第《茶花女》,丹尼尔·盖蒂指挥,贝萨拉与女高音戴安娜·戴姆劳一同出演鸳鸯鸟阿尔弗雷多与维奥列塔,那也是纪念威尔第诞辰200周年的新版制作。彼得·贝萨拉在谢幕时受到了来自歌剧院顶层集中而响亮的嘘声,再现了8年前的窘境。男高音在首场演出结束后发布英语写就的简短声明,声称“斯卡拉歌剧院以后还是只请意大利男高音算了”,但仍表示“作为专业歌唱家,会履行合同唱完整套演出,但以后只会来意大利度假了”。

据事后报道,观众其实是对迪米特里·切尔尼雅科夫的现代版制作表达不满,贝萨拉只是不幸“躺枪”。因此贝萨拉在追加声明中表示,“我并不赞同导演的处理,但因为是职业歌唱家,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我已经尽力,但还是避免不了职业生涯中的首次被喝倒彩。”院长斯利斯内表示“百分之百”地站在贝萨拉一边,并称呼他为“我们时代少见的男高音”。

演唱维奥列塔的戴姆劳其实也被“嘘”,但来自楼座长达11分钟的鼓掌盖过了顶层的嘘声,她还被扔玫瑰表示庆贺。媒体对这一版制作评价不一,《晚邮报》评价其为“所见的《茶花女》最差的制作”。意大利导演泽菲勒利把第三幕中的当代元素称为“荒唐可笑”,“看着可怜巴巴的维奥列塔死去,我觉得我当晚也死了一回。”

男高音代歌剧导演被“嘘”,其实道出了歌剧院倒彩声的幕后对象。新版歌剧制作对音乐毕恭毕敬,因此新意打造、创意体现的责任便全部落在了导演身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新版制作包揽了歌剧的全部风险,歌剧导演自然也承担了演出的全部嘘声。切尔尼雅科夫和他同时代的欧美歌剧导演如罗伯特·卡森、克里斯托弗·施林根席夫,甚至作曲家理查·瓦格纳的后裔都视被“嘘”为家常便饭。

2006年阿兰尼亚从斯卡拉“暴走”的那一年,另一则喝倒彩事件也在发酵。在柏林的德意志歌剧院,理查·瓦格纳27岁的曾孙女卡特琳娜·瓦格纳执导的普契尼“三联剧”受到了暴风雨般的嘘声,似乎也在冥冥之中预示着她后来执掌的拜罗伊特音乐节的命运。

而2022年的嘘声爆点不仅来自英国伦敦,同样来自稍早盛夏的拜罗伊特。8月5日,第一轮《尼伯龙根的指环》演出迎来《众神的黄昏》谢幕,观众席爆发出了史诗级的嘘声。虽然很多人未能赶到现场感受壮观场景,但通过阅读乐评人弗朗西斯卡·康拉德的描述,就足以身临其境:“灾难性的一夜,剧院里传来的愤怒嘘声一阵盖过一阵,以致于一开始零零散散的掌声也顿时黯淡无光。人们把倒彩集中灌在导演瓦伦丁·施瓦茨的头上。导演团队上台谢幕时也都难逃厄运,一个接着一个地领教了听众暴风雨般的抗议。拜罗伊特向来对音乐家较为尊重,但那晚一反常态,足见人们对演出的不满。指挥科内利乌斯·麦斯特被‘嘘’,演唱布伦希尔德的伊莲娜·西奥林被‘嘘’,倒是两大反派角色哈根和龚特领到了圆满的掌声。”

“嘘”声遍野下,瑞典女高音伊莲娜·西奥林向听众伸出了一根手指作为问候,而后受到了更大嘘声作为回报。她面对被“嘘”时的反应也许代表着台上对台下的普遍态度:你“嘘”你的,我唱我的。

唐若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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