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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思而生机勃勃的“田园”

2022-11-30 14:23

音乐周报

记者:□张可驹

11月24日,张艺指挥上海爱乐乐团,携手钢琴家陈萨,在上海音乐厅演出古典杰作之夜。音乐会以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序曲开场,之后是莫扎特《第27钢琴协奏曲》(K.595),下半场是贝多芬《第六交响曲“田园”》。

以古典时期最热门之作安排全场,其实是更有挑战性的。毕竟,莫扎特最后的钢琴协奏曲、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我们都听过太多版本了。聆听的熟悉度,其实对演绎者是最大的考验之一。这种时候,就容易出现某些造作的诠释,演绎者急着想要让观众感觉这是“不同以往的”“仅仅属于他/她的”诠释。正如张昊辰曾提到的,演奏家的“野心”是相当危险的。这次聆听张艺、陈萨与上海爱乐的组合,最令我激赏之处,就是演绎者们无一例外地克服了野心的诱惑,转而以雄心胜任演绎的多重难关。他们确实成功了,这些熟悉的作品,没有刻意而为的新意,却都让人难忘。陈萨以力道深透,却始终保持清新质感的触键,勾画K.595的舒展旋律。无论是节奏的脉动,还是线条的优美,个性的表现不拘泥,更不会扰乱局部。

对于莫扎特在该作中极为挑战独奏者的长线控制,钢琴家在音色、旋律轮廓的不同方面,都把握随心。这随心却得体的背后,是出色的手指控制力以及对于莫扎特结构的熟稔。乐队的呼应让人叫绝,尤其是木管乐器。K.595的木管分量很重,上海爱乐的演奏家们无论是呼应钢琴部分的细心,还是自身表现的音质与精确,都是他们的超水平发挥。张艺确实是擅长协奏曲的指挥家,对于莫扎特隐含在简洁外表之下,独奏与乐队十分交响化的配合,他皆有精细的洞察。

一方面投射出自己的洞见,另一方面带领乐队高度投入地演奏,这是指挥家工作的两个核心,张艺每方面都不让人失望。面对贝多芬交响曲,这样几乎被神圣化的作品,指挥家会怎样设计自己的诠释?况且,“田园”原本就是贝多芬的交响曲名作中最为特别、远离英雄性贝多芬形象的一首。

张艺的处理,乍听之下是带着某些折中的风格。他没有效法时下流行的乐队减员(受到本真风的影响),或减少揉弦等处理方式,而是采用了十分流畅的速度,音响造型也有着恰当的透明度,线条简洁。片刻之后却会发现,指挥家的音乐中有鲜明的层次划分,跨越多个乐章,更让听者领略他对于贝多芬标题音乐的表情内涵,有相当深入的思考。

以第一乐章为例,面对“初到乡村时的快乐情绪”的标题,指挥家在主题的进行中塑造出鲜明的推动感,又对旋律线条的蜿蜒有充分的关照。张艺不会在紧凑的速度中,让开篇著名的主题显得硬邦邦。正相反,他在主题的进行与发展之中,通过恰如其分的自由速度,渲染一种自然流露的“欢乐情绪”,更为动人。“田园”第一乐章的主题之所以著名,也是因为它在贝多芬的创作中十分特别。

“乐圣”习惯写那种以精短素材为主题,而后极具推动力的发展。不用说,“命运交响曲”最典型。反观之后的“贝六”,那样长线条的开篇,在贝多芬笔下不可谓不醒目。如何将古典结构的精炼特质把握好,同时不让那种独特性削足适履,是指挥家们都要考虑的问题。张艺所表现的节奏律动,仿佛一个人欣悦的步调一般,而主题在行进之中,无论是细微时值的收放还是重音的强调,都将演奏家的“自发”,指向贝多芬特别用文字提示的音乐形象。

上海爱乐在细节的变化中,能够如此敏锐地回应指挥家,整体上又能呈现一种聚合良好的音响,殊为不易。第二乐章“溪畔小景”,张艺对音乐之流动感的刻画,一方面有对于溪水的寓情于景,另一方面,也同开篇构成一种跨越单个乐章的整体感。在第四乐章,刻画暴风雨的场景时,指挥将张力的核心放在定音鼓上,而并没有在乐队音响的厚度上加码。

这固然是由于在全曲的演奏中,张艺对音响的塑造基本都更追求透明感,但或许也有些因地制宜的成分。在那种瞬间爆发的时刻,一步到位地呈现致密丰厚的声音,对于乐队的技巧底蕴要求很高。终曲部分,指挥家在音响方面完全突出明晰性,深层的目的,似乎是在那样的简明中,聚焦原作乐队复调的构思。张艺同上海爱乐的了不起之处,在于他们能将不同声部的演奏都表现出自发性,彼此的配合又彰显复调的智慧。这是真正忠实于原作的演出,因为贝多芬对于复调的神来妙笔,从不脱离这样理智与情感的平衡。

此处同样均衡的,是指挥家出色地把握终曲所流露的温和与激情的特质。贝多芬写下“暴风雨过后的欢乐与感恩的心情”,这是他对造物主的反馈,也通常被认为是作曲家心中自然神学的体现。这样的激情不是戏剧化的,而更多是宁静的内在体验。把握分寸的方式有很多,张艺选择了偏节制的一种。主题最后一次完整出现时,无论线条轮廓还是整体表情的刻画都很内敛,而后进入沉思性的结尾,气息的控制善始善终。这样的演奏,真正值得回味。□张可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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