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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别人作品当作自己作品来写——访金巍

2022-01-19 13:44

音乐周报

记者: 本报记者 陈茴茴

2021年12月23日,在北京音乐厅举行的中国合唱协会京华之声新年合唱音乐会上,爱乐男声合唱团演唱了作曲家金巍根据现代京剧《杜鹃山》选段“家住安源”改编的合唱版本,曲子既有京剧韵味,又展现合唱和声的特点,带给人听觉上美的享受。

经常聆听合唱音乐会的观众,如果足够细心,一定会发现“金巍”这个名字在节目单中出现的频率非常高。作为作曲家,金巍创编的作品涵盖艺术歌曲、流行歌曲、民歌、古诗词、戏曲等多种艺术类型,题材多样,风格多变。由他改编的合唱作品,是各大专业合唱团、业余合唱团的心头好,尤其是《茉莉花》《思念》《菊花台》《十送红军》《家住安源》等歌曲是各合唱团中传唱甚广的“神曲”。金巍的朋友曾这样评价数十年从事创编工作的他“是一个把别人作品当作自己作品来写的人”。

音乐潮流的弄潮儿

作为中国广播艺术团国家一级作曲,金巍在作曲家身份之外,还有着指挥、制作人、监制等多重身份。15岁,他凭借着小提琴演奏考进中国广播交响乐团,在入团以后改吹圆号。除了演奏,他还十分爱好作曲,自学了不少作曲的相关技巧和知识。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这让想要专业学习作曲的金巍看到希望。他报名参加了1978年的高考,希望能考取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直到考试前一个多月拿到招生简章他才发现,这一年中央音乐学院只招收指挥系学生。“考,还是不考?”犹豫再三,考虑到自己已是超龄考生,面对好不容易恢复的高考机会,他实在不忍放弃。准备了一个曲子,22岁的金巍误打误撞考进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78级,师从指挥家徐新。虽然有弦乐器演奏的基础,但金巍起步晚,进入乐团后才正式学习五线谱,钢琴基础比起童子功的同届同学也有一定差距,这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做指挥。老师觉察到他有了放弃的念头,劝说他留下来。在老师眼里,他虽然钢琴基础稍弱,但弦乐、管乐都有演奏经验,又在乐团待过,音乐感觉非常好,学指挥的条件其实不错。在矛盾与纠结中又坚持了一段时间,金巍发现自己还是觉得难熬。那时候,青春恣意的他迷上了当时还是新兴事物的流行音乐,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近乎痴迷地聆听来自欧美、港台的流行音乐卡带。他心中的想法愈发清晰:相对于指挥,更喜欢的还是作曲,而且希望尝试当时鲜有人涉足的流行音乐领域。

进入中央音乐学院三年多时间后,金巍做出人生中的重大决定:放弃指挥,把精力转到自己最喜欢的作曲上。乐团也同意他回到团里的创作室继续工作,这让在煎熬的日子里度日如年的金巍,收获了一份珍贵的包容与理解。

当时中国广播交响乐团和中国唱片公司同在一个大院,中唱成立“立体声实验小组”的时候,正好金巍在乐团里也做录音的相关工作。痴迷作曲、编曲和流行音乐的他,通过录音开始接触音乐制作。他“扒磁带”弄下来乐队谱子,找人唱找人录音,很快便熟知音像制作的各种流程,古典音乐的底子则让他在配器、作曲、指挥方面得心应手,得天独厚地具备了音乐制作人、监制应有的全面素质。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市场经济兴起,国内唱片行业红火发展,音乐眼光独到且有具有过硬专业素质的金巍,在这个领域打开自己的一片天地,出版了大量盒式录音带及CD唱片等录音、录像制品。由他编配、从1986年开始发行的《中国民歌四十首联唱》系列盒带(共五集)持续热销,以歌曲联唱、“民歌+电声+流行歌手”的形式,开创了流行民歌新唱的新纪元。金巍还凭借该系列的第五集唱片,获得了1992年中国唱片总公司颁发的第二届金唱片奖编曲特别奖。上世纪90年代初,由他编配、指挥、录制的《红太阳——毛泽东颂歌》(共三集),一经推出即风靡大江南北,第一集在推出第一个月就达到500万的销量,创造了当时国内音像发行的奇迹。直到现在,《红太阳》这套音像作品依然在售。

上世纪90年代末,国内唱片业热度慢慢降低,金巍开始把更多注意力转到舞台艺术的作曲、创编之上。这次采访,金巍带来了2002年中国唱片上海公司为他出版的《茉莉花:中国名曲合唱》专辑。摩挲着这盘专辑的封面,他有些感慨:“现在要再录一盘这样的专辑,人力物力的成本要比当时高很多了。”他的眼神里,有对过去流行音乐蓬勃发展时代的怀念,也有着对音像制作黄金时期流逝的惋惜。这盘专辑对他而言,仿佛是那个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个完美注脚。

兴趣为师

“上世纪80年代,流行音乐资源少得可怜,我们只能‘扒’磁带,一盘磁带大家相互传着录,录完了就反复听,然后自己再把谱子记下来。”金巍觉得邓丽君的乐队编曲棒极了,不仅旋律好听,流行音乐的语汇也非常丰富。金巍的音乐听觉和记谱能力非常强大,他几乎靠听就能把自己喜爱的乐队谱子完整记下来。

学生时代学习古典音乐,青年时期痴迷流行音乐,中年时为了音乐制作钻研民歌、合唱、戏曲等多种类型音乐,对各种音乐类型浓厚的兴趣成为他最好的老师。自学、看书、查阅资料、请教老师,他如同一块海绵吸收来自四面八方的养料。成长历程中所学所做,都为将来打下基础。比如他做《中国民歌四十首联唱》系列,五集200首的积累背后,是几千首民歌的筛选。这个系列唱片走红后,数家音像出版社的编辑,陆续登门请他制作相关选题的专辑。为了出新意,他突破民歌范围,开始研究戏曲、地方曲艺,甚至有一阵子沉浸于板腔体的韵律特点,近乎痴迷。谈论起这些,他脸上神采飞扬,还不禁发出了“那样的旋律是如此优美”的感慨。

创编时要用到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民歌或戏曲,金巍脑海就如同一个信息库,能瞬间提取自己想要的片段,“学到的东西没有浪费的”。而古典音乐是他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至今他仍保留着每天听几个小时古典音乐的习惯。“经受过几百年时间检验的古典音乐,其中纲领性、规律性的东西特别多,可以从中获取充足的创作养分。”作为一名中国作曲家,他认为自己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把古典音乐与中国音乐相结合、如何把过去的音乐与这个时代的特点相结合,简化之还是“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的问题。

创编不能“掉俗坑”

近年,金巍创作、改编了大量合唱、重唱作品,涵盖多种风格、题材,深受专业合唱团、业余合唱团和广大乐迷的喜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由他编著的“大众合唱系列”“合唱精品活页系列”等一直十分畅销,多台由他策划或参与的作品音乐会也不断上演。

2021年10月16日,指挥家王琳琳率领中国交响乐团合唱团演出的金巍合唱作品音乐会,上演多首由金巍编配的合唱精品之作。千回百转的《十送红军》,悠扬悦耳的《军港之夜》,情意多姿的《思念》,令人感怀的《闪亮的日子》,绵延深意的《沁园春·雪》,首首作品都释放出乐曲自身特点与合唱和声结合营造出的双重听觉魅力。文化媒体人杨浪评价金巍赋予合唱作品的魅力:“金巍合唱的魅力在于,那首大众本已熟悉的歌曲,他知道哪个乐句哪几句话是最动人的,他不单会竖着给你一遍遍千回百转地捋到你心悸,还会横着穿来插去把声部和节奏句断出新的意境。因为有对流行音乐捻熟于心的深厚功夫,他的和声编配并不复杂生涩,业余合唱团皆好把握。”

有人问金巍,有的老歌都烂大街了,还能编出花儿来吗?金巍的答案是“能”。不但能,他还会打上自己的创作烙印,加入自己的创作想法。比如《弯弯的月亮》,他通过加入多声部合唱,运用人声“单调却也丰富”的复合音色来“放大”并更好地体现原来乐思的内涵与外延。《军港之夜》原来是单二部曲式,他在其间增加圆舞曲和爵士的节奏,表现睡梦中的悠扬感觉。《桃花红杏花白》原歌曲就两个乐句(上下句),他通过改变节奏、调式、速度、力度,转调,增加丰富变化……“创编最重要的,是不能掉到俗坑里,既要自然又要出其不意,在‘像与不像’之间,有我的东西,让听众觉得,‘像但又不是’。”在金巍看来,创编不是简单的改编,而是锦上添花。

金巍创编的作品雅俗共赏,既有“学院式”的规范与精巧,又有极强的可听性。多年音乐制作人和录音工作的阅历又让他形成一种风格:简单而有效,不拘泥于技术和形式,还锻炼出迅速判断“什么样的磁带会有人买又不俗气”的能力。这使得他在创编时,下意识形成对作品的衡量标准——什么样的作品好听又耐听,这个标准既兼顾市场又尊重艺术。金巍的创作速度很快,“手快”的特点也让他获得中国交响乐团合唱团、中国歌剧舞剧院合唱团等国家级合唱团的青睐,作品创编邀约不断。通常,他一两天时间就可以完成一首歌曲的创编,但完成后,他会将作品静置几天后反复精雕细磨,直至最终成品。“不能让国家团体唱业余作品”,这是他对自己创编提出的高要求。

路很多,选适合自己的

作为改革开放的亲历者,在改革开放初期面对时代的变化和思想的潮涌,金巍既有对过去的怀疑思索,也有对未来的谨慎审视。青年人的迷惘,当时的他也有,但他更大的感受是,“时代发展,路变得多了,我要选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金巍在中央音乐学院的同学中,许多人成为了如今音乐界的佼佼者,虽然最后没有和他们同行到底,但优秀同窗是金巍奋斗的动力,鞭策他一直向前。金巍在音乐制作和创编工作这一属于自己的职业方向上不懈努力,录音到半夜是常态,每年平均出版十几盘盒带,自己策划选题、作曲、创编、制作、找演员、联系乐队,忙得如旋转的陀螺。《中国民歌四十首联唱》《红太阳》获得成功后,大众对作品的认识超过对他本人的了解,“歌比人红”也让他对所谓的名利有了更为超然的认识。于是,他又有了新的想法,想要探索新的领域——一方面想尝试当时仍属于国内空白的轻音乐,一方面想写些歌曲。这期间,他在国内最早推出了大型交响轻音乐会,从2001年到2005年间为中国爱乐乐团编配几十首歌曲伴奏及小型管弦乐曲……

就在各阶段工作接续自然、一切顺风顺水的时候,早年的忙碌与透支让金巍突发疾病。2006年,连续的慢性疾病侵袭了他的健康,两个月内体重就下降了三十多斤,在医生严格要求下,他不得不把养病放在第一位,放下了手头需要耗费更多精力的乐队作品创作与策划制作。在这段时间,小而美的合唱歌曲创编成为他寄托创作热情的最佳选择。经过多年休养生息,他的身体这两年得以恢复健康,在合唱创编上竟也收获颇丰,委约接连不断。

早年间进行歌曲创编时,金巍就发现,好的歌词很少,而古诗词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遂专心摸索古诗词创编长达二十多年。在创作《少儿唱古诗》《唐诗宋词元曲新唱》基础上,他举办了《古诗新韵》中国古典诗词合唱音乐会。苏轼和李白是他尤其喜爱的两位古诗词作者,李白豪放一生令人羡慕,而苏轼是层次更为丰富的文人——诗词豪放大气又细腻,无论居高位抑或是去庙堂,都怡然自得,高雅却又不失生活情趣。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苏轼是中国文人的楷模。经历过一番工作生活的选择、得失、起落,苏东坡“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的故事,更让金巍体会到,任何情况下保持乐观心态,是人生难得的豁达。

一个作曲家的价值在于作品的传播,金巍的作品传播量足以证明他的职业价值。在这个基础上,他开始酝酿更多,像他所喜爱的李白、苏轼等诗人一样,赋予自己的作品更多人生的高度与思想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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