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日府尹回来升厅，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这是《水浒传》中对林冲发配前的描写，在《水浒传》之后的情节中这一幕还将不断地重新上演。

《水浒寻宋》虞云国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水浒传》中几位重要头目，大多有着刺配的经历，宋代凡是判流徙的犯人，脸上都要刺字，刺面也称做打金印，这脸上的字也将成为被刺者一生的独特印记。因此有陷害林冲欲置他于死地的陆谦，让押解衙役薛霸和董超在路上结果了林冲后，割取下他脸上的金印回来做证明的情节。刺字、流徙可以说是宋代刑罚中独特的存在，一部《水浒传》为人们展开了宋代社会生活的诸多细节。

作为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是最为贴近一般百姓的生活及当时的社会矛盾，可以说是一部宋代民生大百科。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宋史研究会理事虞云国教授的作品《水浒寻宋》就是一部面向大众通俗讲解宋代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大百科。虞教授以《水浒传》为底本，在正史、笔记、话本、戏曲、诗词、绘画之中寻找宋代人生活中的烟火气，深度挖掘《水浒传》独特的宋代社会细节，保留住宋元时代的社会影像。

前面说到宋代的刺配流放制度，在宋代给犯人面部刺金印，一方面是方便辨认犯人，另一方面则是展示羞辱。犯人一旦脸上刺了字，他犯过罪的身份就无法隐藏，逃窜隐蔽也不方便，在那个没有照片的时代，民众可以根据犯人脸上的金印来举报官府，让民间对犯罪也形成了一道防御网。书中虞教授详细解释了宋代对于刺字的流程、用药、刺字大小等规制方面的细节。比如大刑刺大字，小刑刺小字，再比如刺字的规矩并不是一开始就有明文法规，早期官府对犯人的刺面有点随心所欲，有些犯人被刺得满脸大字，容貌尽毁，在北宋中后期才逐渐形成了对犯人刺面的制度规矩。

刺面发配制度的形成在书中虞教授也有交代，给犯人刺面的刑罚本始于五代后晋，宋代则把五代时期的刺面和中唐以来的杖罚流配结合起来，这三个步骤形成了宋代独特的流徙制度。一般被刺配的犯人先要挨脊杖，一般二十杖到四十杖不等，通常都会打出血，很容易将犯人打残，有些体质弱的犯人甚至可能被直接打死。其次，就是要刺面，在犯人的面部刺上黑字，《水浒传》中，宋江、林冲、武松、卢俊义等人脸上都有刺字。最后，就是发配，把犯人遣送到外地的牢城接受改造，并按犯罪的程度决定分配牢城的远近和严厉程度。比如武松第一次发配孟州，第二次发配离边境较近的恩州，就是越来越远，越来越往艰苦的地方发配。这些只是刺配配套带来的肉体上的伤害，而在精神上刺面则会带来永久性的精神伤害。

宋代是一个崇文抑武的时代，文人士大夫的价值观深深地影响着社会的价值取向。书中虞教授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在《退斋笔录》中记载了这样一件故事。宋神宗对西夏用兵失利，准备杀一个误事的转运使，宰相蔡确嘱咐宋神宗“祖宗之法不杀士大夫”，而神宗想了想，决定给他刺面发配的刑罚。但执政章惇认为这样还不如把他杀了，“士可杀，不可辱。”刺面这种事对士人来说太羞辱了，还不如一死了之。刺面这项刑罚精神上的羞辱远远要大于肉体上的折磨，对于整个宋代社会更是排斥鄙视刺面发配的人。刺面的人往往有犯罪的前科，一般民众将有刺字的人视为不法之徒避而远之，使得被刺字的犯人即使服刑完成也难以融入社会。因此，《水浒传》中才有，林冲对于刺面发配导致的“有家难回，有国难投”的困境；也有宋江在这种绝境下借酒浇愁写下的反诗。

越是有身份的，越是有文化的人越不能接受刺面。宋江一直就对刺面心有介怀，双枪将董平上梁山前与宋江对阵时就以“文面小吏”羞辱他。而后宋江做了水泊梁山的主人后，更是使用各种方法来消除脸上的刺字。对于宋代社会制度越是认同的人，越是难以容忍脸上的刺字，宋江从对刺字的反应上也不免让人联想到他之后接受招安的内在逻辑。

笔者在读《水浒传》时，总能看到“贼配军”这样的侮辱性字眼，有关于这句“脏话”，书中虞教授也讲解了宋代兵制与刺面之间的关系。宋代除了囚犯刺字之外，招募的士兵也要刺字。一般在脸上以小字刺上军队的番号作为标识，也会刺上士兵来源或者士兵的兵种。鉴于宋代武人地位的低下，以及刺字这种带有侮辱的行为，一般主动前往募兵的百姓很少，经常有将牢城里的囚犯充兵的事。既可以使这些狂暴之民受到军队的约束，也可以将他们的凶狠化为军队的战斗力，这对边事不稳定的宋代，无疑解决了兵源的问题。宋代囚犯和士兵一样都要刺上侮辱性的字眼，而且有些囚犯还能成为士兵，久而久之人们往往将两者合称为“配军”，辱骂时就称为“贼配军”。脸上有字的士兵就算坐到了高位，在这个社会中也难以得到他人的认可。书中举例名将狄青，他出身于行伍，脸上有刺字，即使他坐到了枢密使这样的高位，是国家的最高军事长官，依旧会受到同僚和文臣们的讥讽。可以想象在宋代不管是为国当兵还是作奸犯科，脸上的这几行“金印”是他们永久的心理伤害。

在《水浒传》中读者可以窥见那一时期的社会风貌、法律制度、风土人情、市肆街巷、阶级等级、习俗礼仪等。虞云国教授则以读法篇、地名篇、游艺篇、器物篇等面向，展开《水浒传》中更多的知识与细节，让人们更能理解“水浒世界”中的市俗气与烟火。

（原标题：林冲为何刺面发配）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肖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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