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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转型时期我国新闻从业者的价值取向研究 
来源: 中华传媒网     日期:2008-04-03 15:23  作者:  网络编辑: 实习生杨超晶   字体显示:  

 
 

一、 研究框架与研究问题

当前我国社会处于一种转型时期,按照社会学者的说法就是:“社会转型是指中国社会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从封闭性社会向开放性社会的社会变迁和发展。” [1] 在这种社会转型的大背景下,新闻媒介的运作机制也不可避免的会发生变化,进而影响到新闻从业人员的价值取向也发生变化。

首先,什么是价值取向”(value orientation)?

在50年代,心理学者Kluckhohn提出价值取向是强调价值观作为一个多水平、多维度观念体系所具有的选择、取舍功能。价值观则是一种外显或内隐的,有关什么是“值得的”的看法,它是个人或群体的特征,可能会影响人们对行为方式、手段及其结果的选择。Staud(1974)、Ben和Lord(1979)、Hui和Traindis(1986)、Batson(1991)各自从不同角度出发,将价值取向分成合作、竞争和个体三类,也有分为利己和利他二个维度。基于我国与西方社会的大环境差异,我国学者在80年代以后试图建立中国民众自己的价值观系统理论。如杨中芳在1991年将中国人的价值体系分为文化理念层次、社会制度层次和个人行为层次。杨国枢在1992年、1994年提出,价值观可以具体分为个体自我取向和社会取向,后者又包括家族取向、关系取向、权威取向和他人取向4个次级取向。 [2] 简单来说,价值取向可以定义为:直接影响着人们工作态度和行为的、指导人们行动和决策判断的总体信念。

对于价值取向的具体维度,在不同的专业领域都会有自身的专业特征;同样的专业领域,在不同的社会环境里由于受到的影响变量有差别也会不同。

其次,要探讨当前我国新闻从业者价值取向的变化,关键的一点是需要厘清影响我国传媒业发生变化的基本变量。这些基本变量的加入、增强或者减弱就会带来相对应的价值观念的产生、强化或者弱化。

潘忠党、陈韬文(2004)从政治和专业主义两种力量的角度进行了研究。他们认为在中国的现实场景下,新闻从业者有两种范式:“党的新闻事业范式”与“专业新闻范式”。这两种范式的依据在于:一是在不少场合,新闻从业者熟练地运用“党的新闻事业”的语汇,并将著名的“党的宣传工作者”颂扬为“模范新闻工作者”;二是在另外一些场合,新闻从业者会从《纽约时报》、BBC新闻、《60分钟》新闻节目等新闻媒体范例中寻求专业启示。这样的“象征资源”运用经常渗透着中国文人入世启蒙的传统。最后,他们研究发现新闻从业者当中确实有这两种范式的呈现,不过实证的结果无法直接体现“范式转换”。但从改革前完全的“党的新闻事业范式”,到今天有“专业新闻范式”出现,反映了改革所导致的变化。 [3]

两位学者的研究发现很有价值,但同时有一个明显的忽略:缺少对最近十年来真正对我国传媒机制产生深度影响的资本力量的思考,在研究设计中没有建立在这个变量基础之上的范式。这点在之前陆晔、潘忠党(2002)的研究中其实就有所论及。他们从新闻专业理念 、政治宣传体制、商业传媒体制三种力量的维度来分析了我国当前新闻从业者的专业主义话语的建构。他们认为这三种力量构成的话语体系,相互冲突、渗透和调和,构成社会转型过程中新闻从业者专业实践的历史场景。[4] 但陆晔、潘忠党所理解的商业传媒体制还仅仅是一种“事业单位、企业化经营”的传统模式,这些商业传媒体制的投资方还是一些党报、党刊等,媒介的商业行为只是传统体制内的一个附属功能,资金来源的政治属性就决定了媒介从业者所需要遵循的基本框价,市场的成败并不是从业者职位升降或去留的决定性因素。

从最近十年的发展来看,民营、境外等业外资本的进入无疑是我国传媒业最大的一个新增变量。资本的进入以及扩张已经成了传媒业内的一个普遍现象,如西安民营的华盛集团进入本地的《华商报》、沈阳的《华商晨报》、长春的《新文化报》、重庆的《重庆时报》等,这些报纸都是每一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从具体的人事安排到经营问题都由资本集团来运作,实行全员招聘合同制。北大青鸟入资北京的《京华时报》、上海的《上海青年报》等。[5] 引进资本来激活机制、增强市场竞争力,实行总编、部门主任、编辑记者的全员招聘合同制,在我国已经是很常见的现象。在这样的背景下,涌现出了一大批的职业报人、职业电视人等,与其说他们是新闻从业者,不如说他们是公司的雇员更接近。在遵守政治原则的前提下,市场的成败就是从业者职位高低或者去留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职业媒介人的出现就打破了之前我国媒介单一的事业单位编制的人事构成方式。身份的变化带来的是价值取向的丰富。也就是说,之前在我国媒介中单一的“党的新闻事业范式”不再是唯一,或者加上从业者个人追求的“专业新闻范式”两种范式,而是有了第三种范式:“资本范式”。在2001年的国内研究中就发现:“作为一个报纸从业人员最需要具备的素质:都市类报纸的从业人员比较强调作为雇员方面的素质,比较而言作为新闻人的社会责任感不是很强。”[6] 也就是说,我国新闻从业者是置身于政治、资本、个人专业主义追求三种力量交织的场景中。

第三,在政治、资本、个人专业主义追求三种力量作用下,我国新闻从业者也相应的有三种价值取向。

在政治力量支配下,新闻从业者首要遵循的价值取向是“喉舌取向”。具体的说就是政治意识要强、要能把握政治尺度等。

在资本力量的支配下,从业者首先强调的是工作岗位的胜任情况,需要具备能完成工作的能力和相关的技能,不需要有过高的理想追求,或者过高的政治要求,即是一种“雇员取向”的价值取向。具体的就是需要具备从事这个工作岗位的新闻敏感、基本技能、敬业精神与职业纪律等。

个人专业主义追求有两个主要特征——中立的把关人和客观的反映者。“也就是说,在商业社会环境中,媒体可以是独立于政府、独立于市场的,用专业的价值观和力量加强新闻工作者对自我职业形象(追求真理、服务社会)的心理需求,将专业的规定内化为自我约束,成为新闻工作者恪守的最主要的新闻职业规范。” [7] 在这种力量作用下,从业者是一种“专业主义取向”的价值观,具体的是要富有正义感、客观、有独立的价值判断等。

由此,本文对于新闻从业者价值取向的研究从政治、资本、专业主义三个力量维度来进行思考。在此基础上将我国新闻从业者的价值取向分为三个维度:喉舌取向、雇员取向、专业主义取向。本文研究下面几个问题;

问题1:三种价值取向的量表验证,以及三种取向的高低关系。

问题2:聘用合同制、事业单位编制分别对不同价值取向的影响。

调查中将从业者的工作关系分为聘用合同制 、事业单位编制、临时、其他四种,具体考察主要的聘用合同制、事业单位编制两种工作关系对不同价值取向的影响。

问题3:媒介从业者接触《纽约时报》等媒介对专业主义取向的影响。

问题4:市场压力、政府管理、学界评价、自我评价等因素对不同价值取向的影响。

问题5:性别、年龄、供职年限分别对不同价值取向的影响。

二、研究方法

1、价值取向的量表。在2001年的研究《报业竞争下的人才需求——成都地区都市类报纸从业人员调查》[8] 中,通过前期访谈获得了从业者职业取向的十四个指标,通过因素分析呈现三个因子。在上次研究数据的基础上,本次研究根据实际情况增加了五个指标,共有十九个指标。依据从业者的重要性程度判断采用五分量表来进行测量。

具体分析框架如下:
影响变量
政治力量
资本力量
个人力量
价值取向的维度 喉舌取向 雇员取向 专业主义取向
指标构成

政治意识,能够洞悉政策走向

熟悉政府部门制定的宣传纪律

能够把握好政治尺度

新闻敏感

基本技能

敬业精神与职业纪律

创新能力

相关的学科知识

外语与计算机水平

好的心理素质,能承受各种压力

媒介的经营意识

团队精神

沟通能力
优良的品德

富有正义感

客观

有独立的价值判断

敢于报道负面新闻

了解观众/读者的需求

接触《纽约时报》情况、市场压力、政府管理、学界评价、自我评价等因素的发生频率也采用五分量表来测量。

2、调查方法。本次研究采用了问卷调查和深度访谈两种方式。在本文中主要使用问卷调查的数据材料来进行分析,深度访谈的材料作为解读问题的参考。问卷调查成功访问了北京地区的283位新闻从业者,深度访谈了23位报纸、电视、网络、杂志的从业者,被访问的供职单位包括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京华时报、中国教育报、新浪网等媒介。

3、问卷调查样本的分布情况。从媒介类型来看,电视50.8%,报纸28.7%,网络13.1,杂志5.3%,广播2%;从性别分布来看,男性52.2%,女性47.8%。

4、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影视传媒专业2003级的40位同学在2006年7月2——15日期间执行了整个访问工作。

三、分析结果

1、价值取向构成量表的验证与调整

首先对研究设计的我国新闻从业者三种价值取向的十九个指标进行模型的验证与调整。采用主成分分析法(Principal components analysis)和方差最大旋转(VARIMAX),不限制因子数目,抽取特征值大于1的公因子,可以得到三个因子。这因子分析结果基本与设计一致,只是具体的一些指标需要调整。

表1 量表指标的因素分析
Component
1
2
3
新闻敏感
.197
.680
6.214E-02
专业技能
7.525E-02
.759
.106
敬业精神与职业纪律
.319
.575
.157
创新能力
.216
.546
.202
政治意识,能够洞悉政策走向
5.891E-02
.127
.895
熟悉政府部门制定的宣传纪律
.124
8.282E-02
.906
能够把握好政治尺度
.221
.113
.824
相关的学科知识
.334
.270
.496
外语与计算机水平
.399
.226
.252
好的心理素质,能承受各种压力
.335
.479
-1.596E-02
优良的品德
.637
.218
.146
媒介的经营意识
.271
.429
.192
团队精神
.146
.624
.206
沟通能力
.282
.718
-3.669E-02
富有正义感
.720
.237
.145
客观
.752
.253
4.680E-02
有独立的价值判断
.723
.244
8.639E-02
敢于报道负面新闻
.752
.128
.179
了解观众/读者的需求
.547
.219
.123
累积可解释变异值52.656%

因素分析结果显示,“相关的学科知识”、“外语与计算机水平”、“媒介的经营意识”三个指标在三个因子上的负荷值没有明显的区别,“好的心理素质,能承受各种压力”在两个因子上的负荷值不明显,这四个指标的共同度都在0.5以下,在量表中删除这四个因子。删除四个指标后重新进行因子分析,量表的结果显示三个因子,MSA为0.828,累积可解释变值是59.136%,量表结果如下:

表2 量表指标的构成与调整
因子1
因子2
因子3
优良的品德
.632
富有正义感
.719
客观
.765
有独立的价值判断
.750
敢于报道负面新闻
.751
了解观众/读者的需求
.579
新闻敏感
.701
专业技能
.786
敬业精神与职业纪律
.592
创新能力
.540
团队精神
.608
沟通能力
.723
政治意识,能够洞悉政策走向
.890
熟悉政府部门制定的宣传纪律
.919
能够把握好政治尺度
.836

2、三种价值取向的高低比较

将每个因素的构成指标得分乘以各自的载荷值后相加,再除以载荷值之和,就得到各个因素的平均值,结果发现雇员取向最高,而喉舌取向最低。分别将雇员取向与专业主义取向、专业主义取向与喉舌取向进行T检验发现,两组的均值差别均显著,T值分别是-5.322和4.550。也就是说这三种取向之间有显著的差别。

表3 三种价值取向的高低
均值
N
雇员取向
4.3547
277
专业主义取向
4.1889
279
喉舌取向
3.9554
281

3、三种价值取向的影响因素分析

分别将三种价值取向的得分作为因变量,将市场压力、政府/主管单位压力、自我不满足、同行评议、

与西方媒介的接触情况、工作单位性质(变为虚拟变量)、及人口特征等作为自变量,进行回归分析发现:

对于喉舌取向来说,有四个变量有显著影响,两个是正影响,两个是负影响。“事业单位编制”是最大的正影响,其次是“政府组织的专门小组的评价”;“市场竞争的压力”和“收视率/发行量/阅读率压力”对喉舌取向是负影响。参见表4。

对于专业主义取向来说,只有“政府组织的专门小组的评价”这一个变量有显著影响。参见表5。对于雇员取向来说,回归方程不显著(P=0.086)。

表4 喉舌取向得分与影响因素的回归分析
自变量
回归系数
标准回归系数
T值
显著度
收视率/发行量/阅读率压力
-.209
-.314
-3.372
.001
上级主管部门的批评
-2.757E-02
-.035
-.410
.682
上级主管部门的指示、批示
-7.904E-03
-.009
-.106
.915
经营投资部门的压力
6.268E-02
.093
.960
.338
观众/读者的要求
-2.995E-02
-.042
-.473
.637
自我不满足
-7.805E-02
-.103
-1.238
.217
市场竞争的压力
-.156
-.219
-2.286
.023
同行的评价
.143
.159
1.871
.063
专家学者的评价
-5.393E-02
-.061
-.670
.504
单位内部的评价
6.885E-02
.079
1.007
.315
政府组织的专门小组的评价
.200
.289
3.539
.001
纽约时报的接触
-.137
-.164
-1.186
.237
华尔街日报的接触
.101
.128
1.013
.312
ABC等美国三大电视网的接触
.111
.155
1.672
.096
聘用制
4.928E-02
.031
.323
.747
媒体工作年限
1.075E-02
.045
.436
.664
事业单位编制
.438
.253
2.450
.015
性别
.120
.077
1.126
.262
年龄
-3.103E-04
-.002
-.019
.985
复相关系数=0.520
方程显著(P=0.000)

表5 专业主义取向得分与影响因素的回归分析
自变量
回归系数
标准回归系数
T值
显著度
收视率/发行量/阅读率压力
-3.586E-02
-.069
-.719
.473
上级主管部门的批评
-7.567E-02
-.123
-1.377
.170
上级主管部门的指示、批示
-4.303E-02
-.065
-.718
.474
经营投资部门的压力
3.581E-02
.067
.671
.503
观众/读者的要求
2.991E-02
.054
.589
.557
自我不满足
6.094E-02
.103
1.210
.228
市场竞争的压力
3.567E-02
.064
.649
.517
同行的评价
-9.592E-02
-.137
-1.560
.120
专家学者的评价
2.123E-02
.031
.331
.741
单位内部的评价
6.713E-02
.099
1.210
.228
政府组织的专门小组的评价
.108
.200
2.369
.019
纽约时报的接触
.144
.222
1.530
.128
华尔街日报的接触
1.071E-02
.017
.132
.895
ABC等美国三大电视网的接触
2.453E-02
.044
.463
.644
媒体工作年限
6.967E-03
.037
.350
.726
聘用制
-1.712E-02
-.014
-.140
.889
事业单位编制
.111
.083
.774
.440
性别
4.816E-02
.040
.558
.578
年龄
-4.192E-03
-.033
-.317
.752
复相关系数=0.473
方程显著(P=0.000)

四、 结语

在当前我国新闻从业者处于政治、资本、个人专业主义追求三种力量都发生作用的环境中,从业者的价值取向也呈现出一定的多元特征。比较明显的一个特点是雇员取向比较突出。从喉舌取向的影响因素来看,收视率/发行量/阅读率压力和市场压力有一定的负影响,而“政府组织的专门小组的评价”和“事业单位编制”是正影响。同行评价、专家评价、受众要求、工作年限、性别、年龄、以及接触《纽约时报》这样的西方媒介等都没有影响。比较有意思的是“政府组织的专门小组的评价”也是对专业主义取向有明显的正影响。

对于我国新闻从业者价值取向的研究,本次研究设计的量表是根据访谈情况来设计的,没有直接使用心理学中一些使用较多的量表,虽然比较贴近实际,但理论的延续性就会受到影响。

本文发表于《国际新闻界》2006年10期

注释:

[1] 陆学艺、景天魁,转自《我们该怎样看待社会转型》,郭德宏,《北京日报》 2003年2月24日。

[2] 参见金盛华、李慧,《专业人员价值取向的现状研究》,《心理与行为研究》2003年2期。

[3] 潘忠党、陈韬文(2004):《从媒体范例评价看中国大陆新闻改革中的范式转变》,《新闻学研究》78。

[4] 参见陆晔、潘忠党 (2002):《成名的想像:中国社会转型过程中新闻从业者的专业主义》,《新闻学研究》71。

[5] 我国媒介的资本扩张的分析可参见张洪忠〈我国传媒业扩张模式的选择〉一文,载《新闻界》2003年1期。

[6] 张洪忠:《报业竞争下的人才需求——成都地区都市类报纸从业人员调查》,《中国记者》2002年1期。

[7] 参见张晋,《胡舒立:新闻专业主义的领悟者和实践者》,载《中国经济时报》,2004年10月27日。

[8] 同上

作者介绍:张洪忠,传播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讲师;何艳、许航,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博士生。

 
   
 

张洪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