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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业与新闻人的未来——专访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党委书记蔡雯教授
发布时间:2015-09-09 16:50文章来源:《新闻与写作》作者:高海珍网络编辑:高海珍

蔡雯,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导,2014年,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党委书记兼副院长。

早在2005年,蔡雯在美国当访问学者期间,就开始关注国外的媒体融合问题,也是最早在国内公开刊物发表相关论文的学者。从2005年到201510年间,中国的传媒业经历了历史性剧变。身处教育一线,蔡雯和人大新闻学院的老师们一起,应对着媒体融合给新闻教育带来的种种挑战。本期专访蔡雯,希望通过她的观察和见解,梳理出媒体融合背景下,新闻、新闻人以及新闻教育的发展脉络。

让每个人都能拥有最体己的媒体

记者:资料显示,您10年前在美国当访问学者之时,就关注到当时国外的媒体融合发展的状况,现在,推动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融合发展,已经成为我国一项国家战略,面对日新月异的技术,媒体人似乎一直处于追赶的状态,您认为未来的新闻会是什么样的?

蔡雯:2004年至2005年间,我在美国波士顿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访问研究时发现,国外媒体当时热衷的融合,主要是从市场竞争和媒体经营角度出发, 把电台、电视、报纸融合在一起,实现资源共享。媒体的投入没有增加,但产出会变大。而现在大家谈媒体融合,已经不是停留在这个层面,更多的是把互联网作为社会结构的基础元素,重新认识媒体的生态和发展趋势。

近几年,国内传统媒体加快了融合与转型的步伐,但不少还没有跳出以媒体为本的思路。我觉得真正的融合,应该是以每个用户个体的需求为本。因为所有的媒介,都是人类了解世界和相互沟通的工具。最早是报纸,后来有了广播、电视,现在是手机里的朋友圈、APP等。人们的媒体使用习惯不断改变,大众传播向分众传播、个人定制转变是总体发展趋势,基于关系的网络人际交流在新闻传播过程中的作用也越来越大。所以,传统媒体与新兴媒体融合,关键不在于做了多少种新产品,而在于这些产品是不是能被媒体用户所接受和喜爱。

当前,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未来的新闻信息应该是以什么样的形态走进用户?可能这种形态并不都是一种结构复杂的、集成式的产品,比如网站或客户端之类。现在朋友圈里转载最多的其实是“单个体”的内容,大家只对这条新闻感兴趣,而不会花时间去读它所属的某一媒体的全部稿件。这也说明,媒体融合的结果不可能是所有媒体都成为用户的入口,因为相对于用户的时间稀缺,入口必然是非常有限的,平台级的媒体也是有限的,但借助于这些入口和平台的内容提供者却是无限的,关键在于谁能够把用户最需要的内容创造出来,并送达到他们最频繁接触的地方。我认为,媒体融合的理想状态应该是,让用户拥有最便利的信息渠道,并且以最少的时间成本得到最大的回报。对于媒体组织,不管是原创内容还是整合信息,一切都要以人为本,只有准确把握用户的个体需求,才有可能生产适合这种需求的新闻产品。媒体融合,最终应该让每个人都拥有最体己的媒体。

记者:现在通过自媒体人人都能生产和发布信息,专业记者将来会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蔡雯:现在新闻传播的格局已经被改变,过去是媒体主导,现在是全民创造。媒体也只不过是众多生产者中的一个,不具有垄断地位。从专业媒体独立采制报道转向由多元化的主体运用各类媒体一起求证事实,并在求证过程中进行意见交流和对话。这种变化对新闻媒体形成了严峻的挑战。

应该说,在揭示事实真相的过程中,记者的专业调查永远是重要的,但是,除了继续担任“调查者”“评论员”这些传统角色,职业新闻人还会越来越多地扮演“策展人”这种新角色。因为技术发展使人类进入了信息高度过载的时代,面对海量的、碎片化的内容,人们不堪重负,每天花在各类终端上的时间与所获得的有价值的信息并不能成正比,要在真假混杂、零碎混乱的信息之间找到它们的相互联系,拼成一张完整的图画,获得对事物本质和全貌的认识,绝非易事。因此,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需要借助于专业人士的帮助。如同进入一家博物馆了解某一个艺术专题,需要借助“策展人”的幕后工作一样,人们也需要新闻专业人士提供新闻信息的策展服务,借助大数据掌握每个人的需求,根据这些需求替他们进行信息的采集、选择、加工和整合,这个工作很难由机器来独立完成。过去编辑的职责主要是把关,现在除了把关,整合资源越来越重要,他们要在新闻信息的一盘散沙中,为用户筛选和创造最有价值的内容。

记者:在新媒体、社交网络的巨大能量面前,传统新闻媒体的式微是否意味着新闻业的衰落?

蔡雯:我个人的看法是,这取决于我们对新闻业的理解和评价标准。如果把新闻媒体的经济指标作为标尺,报业、广播电视业的效益下滑确实让我们看到危机。但如果我们跳出媒体,放大到整个社会框架中理解新闻业,那么就能看到,因为人类对于新闻信息的需求是一种永恒的存在,新闻业作为满足这一需求的事业就不会失去存在的价值,只是支撑它的经济基础可能不再是传统媒体的运营模式,而是在重新整合和分配社会资源、融合相关产业基础上,不断探索和改变的新的模式。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公布的《2014年新闻媒体状况》(State of the News Media 2014)报告中指出,“这一年中,还有远多于以往任何时候的证据表明,新闻已经成为社交媒体和移动设备爆炸式增长的一部分,而且这种增长将在未来提供一个机会,让远多于以往任何时候的读者能阅读新闻内容。在Facebook的用户中,有一半都会阅读新闻,哪怕他们并非是为了想要看新闻才来到这个社交网站的。”20155月,华尔街日报报道,拥有14亿用户的Facebook日渐成为移动端用户查找新闻和信息的重要媒体,其本身也正打算投身新闻内容平台项目,目前邀请了纽约时报、BuzzFeed、《美国国家地理》等权威媒体入驻。这样做是为了使用户得到更好的无缝式的体验。对于纽约时报这样的媒体来说,是否会甘心变成内容提供商还有待观察,但这些信息对我们从社会资源重新整合的角度来理解新闻业的未来是有启示的。

让应用新闻研究成为连接理论和实践的桥梁

记者:您负责本科教学管理长达十多年,针对目前业界的变化,新闻教学方面的改革有哪些?

蔡雯:新闻媒体的改革为新闻教学提供了非常好的案例。新闻院校同样也在根据现实的需要致力于新闻学人才培养模式的创新。2005年从国外回来后我继续分管学院的本科教学,近十年中,我和同事们一起完成的最重要的改革项目有三个:

一是创建全国第一个新闻传播学案例库。在此之前,新闻传播学科在世界范围内都尚未开始案例库建设工作。我们认为,新闻传播学作为实践性很强的社会科学,要为新闻与传播业培养决策型与应用型人才,那么,运用案例教学加强对他们的思维和技能训练,帮助他们掌握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技巧就尤其必要。这项工作从2005年开始,目前我们开发成功的案例已经超过600个,这些案例运用学院本科和研究生的所有业务课程及部分理论课程的教学,对学生帮助很大,有些案例教材还被兄弟学院选为教学用书。

二是以跨媒体传播实验教学促进全媒体型的专业人才培养。从2006年开始,我们启动“媒介融合趋势下新闻人才培养模式创新平台建设”项目,力图通过跨专业的教师团队的组建、校外媒体专家的引入、课程实验与社会媒体相联接的教学模式、学生全员参与的跨媒体作品比赛活动等,培养学生的媒介融合理念与全媒体传播技能。

三是以跨专业联合创办实验班推动复合型专业人才培养。媒体融合时代表面上看来需要的是人才的技术适应性,实际上更需要的是人才的内容适应性,要求媒体从业人员具有一定的专业知识背景,是某个行业或领域的专家,这样,媒体才能为不同阶层、不同背景、不同知识层次的人群提供贴近性的精细化信息服务。正是基于这种认识, 人大新闻学院从2011年开始探索跨学院、跨专业联合办学,开设两个双学位实验班:“新闻学—法学”实验班、“新闻学—国际关系”实验班,培养具有复合型的专业背景、能够胜任专业化要求更高的新闻传播工作的未来新闻工作者。

这三个项目可以说是人大新闻学院本科教育改革从案例库、实验中心等基础建设着手,推进人才培养模式创新的几个标志性工程。

记者:具体到课程设计,有哪些变化?

蔡雯:这几年我们学院的课程改革一直没有间断。从2009年开始,“跨媒体传播实验”课程由新闻学专业课程改为全院本科生通开的实验课程,并从大二到大三连续开设。学院选拔新闻采写、新闻编辑、广播电视、新媒体等专业方向的青年教师,组建了跨媒体实验的青年教师团队。课程共分三段进行连续性实验,第一段主要进行跨媒体传播的基础知识教学与技术操作训练,由高年级学生带领低年级学生在老师指导下进行;第二段提供810个不同实验内容的跨媒体实验工作坊,由学生自主选择,完成特色化的专业实验,这些工作坊有些以校内媒体为教学实验平台,有些与社会媒体合作,如与中国网合作开设了新闻视觉传播工作坊,让学生的实验成果能得到正式发布。第三段为综合型跨媒体实验,每个学生综合运用前期学习的传播技术,独立设计并完成一个跨媒体的新闻作品,要求至少包含三种以上媒体表现形态。

记者:除了新设立的课程,一些传统的新闻学课程的教学是否也有改革?

蔡雯:传统新闻学课程的改革也是重点。比如我们的采访写作课在高钢教授主持下,邀请了多位著名记者组建教学团队,共同改造这门核心专业课。我自己一直教新闻编辑课,这门课十一年前就获得了“全国精品课”称号。但现在我们的新闻编辑教学已经不只是独立的这一门课了,而是由多门课程和工作坊组合的“课群”。我们每个老师都不可能是全能的,但是组建编辑课群,就能确保学生掌握多种编辑技能。过去,这门课程侧重从微观层面讲授编辑业务,现在增加了宏观层面的内容,如认识媒体的定位和产品设计,组织和策划融合新闻报道等。另外,随着技术的发展,有很多新的编辑实用技术需要加强,我们通过工作坊形式,由老师带领学生一起制作数据新闻、信息图表等,这些改革受到了学生们的欢迎。

让职业新闻人成为内容创造的主力军

记者:您一直站在媒体发展的前沿,深耕于新闻教学和研究。处在新闻业目前的发展阶段,能否给一线新闻人、科研工作者以及在校学生谈些寄语?

蔡雯:对于一线新闻人来说,不管媒体形态怎么改变,内容的创造是永恒的。社会越是发展,媒介形态越是利人,就越需要专业化的内容生产组织和生产者。人类不能没有传播,社会发展离不开沟通,只有精品内容才能让大家受益。职业新闻人,就是新闻内容创造的主力军,这样的群体,在社会上的价值不会消亡,只会越来越重要。所以,不必因为传统媒体暂时处于瓶颈期或转型困难,而失去对新闻业的信心。只要大家足够优秀,仍然可以在新型的媒体组织或者其他社会组织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对于选择了新闻传播专业的学生,在新闻业处于剧变的时代既要关注当下,更要着眼未来。一个人能走多远,取决于他的综合素质。一方面,我们要注意观察社会发展的趋势,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要让自己有实力和底气去应对这种变化,因此要珍惜在校学习的时光,把自己打造更全面一点,包括合理的知识结构、良好的心理和身体素质、全面的技术能力等等,因为机会只青睐有准备的人。

对于新闻传播的研究者,应该说,科研是长期的积累加潜心的钻研,一定要找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及研究课题,并坚守下去。研究不能靠速成,板凳要坐10年冷。做学问不能赶时髦,追着潮流走,而是要善于在社会现实中发现真问题,持久进行观察和思考,才能最终有所获,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

记者:作为新闻学院的党委书记,您怎么看待人大新闻学院的发展和自己的职责?

蔡雯:我在人大新闻学院工作了十五年,今年十月将和我的同事、学生们一起迎来学院60周年庆典。有同行把人大新闻学院比作新闻界的黄埔军校,因为60年来学院不仅产生了诸多令人尊敬的学术大家,还为社会培养了大量的媒体领袖和学界精英。这是学院几代老师努力的结果。当然,新闻业的变化、兄弟学院的进步也让我们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和挑战,顺应时代变化继续推进教育改革是我们目前努力在做的工作。我觉得我个人的能力和修养都有限,担任学院领导职务如履薄冰,倍感压力,只有尽自己所能,为大家做好服务。我希望在全体师生员工的共同努力下,学院能够保持自己的优良传统和品质,不断增强凝聚力,让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价值和潜力,让更多的优秀学生在这里成长和成材。

采访手记

关于蔡雯,身上的“亮点”很多。读她,就像读一本经典书籍,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厚重,不同年龄或阅历的人,都能读出不同的味道。

翻开她的履历,你会发现,她的功夫用在哪,哪里就会开花结果。

小时候,她喜欢写小说,初中时她的小说就在报纸上发表了。大学期间,她经常在媒体实习调研,于是就有了达10万字的本科毕业论文。更有趣的是,大四期间,在上海一家全国知名的党报实习,负责头版编辑工作,该报希望能破例录用这位非上海籍学生,但却被她的导师婉拒。原因很简单,导师希望她继续读研深造,将来既能当总编,也能当教授。的确,她的博士论文让她成为我国新闻传播学界第一位“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获奖者。年仅35岁,她就当上了教授。

很多人都会羡慕蔡雯老师一路走来遇到的“伯乐”,她自己也会这样说,她很感谢导师,感谢在新华社工作的经历,感谢人民大学给她的各种锻炼机会等等。但是,若再与她深入交流,你就会发现,这一切皆因她首先是一匹“千里马”。

所以,要完整呈现一个在众人心目中完美的蔡老师究竟是如何塑造而成的,的确需要很多笔墨,但有一点在此特别值得一提。

当她发现儿子有一段时间跟不上“超常教育实验班”的教学时,她会去图书馆买来所有的教科书,和儿子一同学习。工作中也一样,她的思维方式一直都是这样的:什么事应该做,怎么去做好它,最终想实现什么样的目标。难怪,即使她从教学和科研转战行政工作,由她主抓的教学改革仍然能获得全国大奖。对此,她自己的总结是:长期在一件事情上努力,肯定会有结果。

为何能有结果?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抱怨或懈怠,有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思路和耐力。

 

转载请注明出处——高海珍:《新闻业与新闻人的未来——专访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党委书记蔡雯教授》,《新闻与写作》2015年第9期第66页至第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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