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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记者张严平:我如何超越自己
发布时间:2015-11-11 15:24文章来源:《新闻与写作》作者:高海珍网络编辑:高海珍
 

张严平,1982年进入新华社,从事记者工作30多年,她的作品感动了读者,感动了采访对象,也感动了媒体人。她的名字已经成为新闻界的一个标杆,尤其是在人物报道领域,这个名字就代表了优秀记者的温度、高度和深度。

这些年里,张严平作为新闻界的优秀人物,接受过很多媒体的专访,也早已成为记者心中的榜样级人物。

我们崇拜英雄,我们也希望超越英雄。所以,面对她,我们特别渴望的一个话题就是:在她自己眼中,应该如何超越过去的自己。

在第16个记者节来临之际,我们有幸约到张严平,在新华社的严平工作室,面对我们提出的话题,她传递出浓厚的兴趣。

“超越之前首先在于坚持,我会依然忠诚于采访”

记者:这些年您的人物报道在业界树立了一个标杆,站在现在这个高位上,您有没有想过,怎么才能超越过去的自己?

张严平:这个问题有意思。第一次有人跟我提这样的问题。如何超越,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楚。但我觉得在谈论超越之前,首先需要明确我们要坚持什么,在坚持的基础上再去超越。

坚持什么呢?我以前写过的人物,比如王顺友、杨善洲、张云泉、杨业功、白芳礼、王瑛等,从记者采访的角度看,我认为之所以能写出这些稿件,最关键的就是因为有对人物的深入采访。采访是记者的基本功,也是记者对人物、对人生、对世界的认知程度的体现。人物报道不仅仅是一篇稿件,写得好与不好,不在于文采如何,更关键的是懂不懂被采访对象。说大点,人物采访就是对人物的人生及生命的探索,是对他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的探索,这些都要靠我们的采访去获得。

记者:大家普遍认为,您的文章在字里行间总有些很特别的东西,与文学修养有关,还是有其他秘诀?

张严平:我大学是学中文的,在一定程度上,文学功底可以让我们精准地去表达,但是,要认识一个人物,没有其他秘诀,只有采访、采访再采访,通过采访去了解、感悟人物。我不敢说我能完全懂这个人物,但是起码我了解到了这个人物身上最真实的一部分东西,而且我能把它呈现出来。一篇人物报道如果是100分的话,采访这个步骤占到7080分。这个步骤做好了,稿子的一大半就有底了;如果这步没做好,再怎么妙笔生花都是没有用的。而且,如果没有实打实的采访,稿件越是华丽,就越是空洞无物。没有事实,在文字上花拳绣腿,这是最糟糕的新闻稿。可以说,我的稿子一大半都是被采访对象为我完成的。比如王顺友,本身这个人就富有传奇色彩,很多记者都没机会跟他一起走一趟邮路,因为我是新华社记者,对我网开一面。如果不是跟着王顺友走这一趟,当然也能写出一篇,但是我对他的人生的感受,对他的内心世界的呈现,就不可能是后来《索玛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所传达出的那样。

所以,如果说我还有很多需要改变和提高的话,那么有一点是不变的,也是一定要坚持的,那就是忠诚于采访。采访让我收获的不仅仅是一篇篇稿件,也包括了我自身的成长。

记者:成长?比如说呢?

张严平:对于记者来说,在职业生涯的各个阶段,对采访对象的理解和把握都是不相同的。年轻的时候,我们对生命的理解很浅、很窄,不可能写出很好的稿件。但是经过长期的积累,通过一个又一个的人物,我们的视野被打开了,同时打开的是对世界的感悟,慢慢地就会发现,我们对人物的把握越来越接近他的本质。所以,采访对于记者来说真的是独一无二、非常奢侈的享受,尤其是人物采访,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奢侈的职业。我感恩这个职业,它让我有机会以自己一个人的生命去体验那么多人的生命和内心,让我有机会走进一个又一个优秀的、高尚的、平凡而伟大的心灵之中。正是这样一颗颗心灵,让我领悟到生命的意义,感受着民族的灵魂。这些都像养料一样,不但让我写出了好稿子,更让我的精神得到了成长。所以,这个职业让我保持内心永远的感动,即便是老了,内心依然年轻,对生活依然热爱。

记者:您的作品中有大量的人物细节,细腻感人,需要很强的采访能力,您是怎么挖掘出这些的?

张严平:其实我并不赞成“采访能力”这一说。我觉得我各方面能力都很差,唯一能让采访对象跟我交流的,是我内心的真诚,我所有的能力也就是真诚。我经常跟年轻的同志说,当记者一定不要端着架子,要像朋友一样跟别人交流,而且是发自内心地敬重采访对象。这一点很重要。人心都是以诚换诚,尤其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发现,真正要了解采访对象的内心,是非常不容易的。

记者:您的性格是属于特别善于交流的吗?

张严平:我的性格很内向。只要在大的场合,我一定是坐着不说话的那个人,但是我很享受与个体的交流,特别愿意用心去交流。我喜欢诗歌,也喜欢朗诵。上大学时,我们学校有一个诗社,当时我在学校还获得朗诵的一等奖、特等奖,直到现在,我在家里还经常会给自己读诗,诗歌是内心的表达,我喜欢与内心有关的东西。

“我希望人物报道能留给读者更多的思考”

记者: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知名记者?

张严平:从来没有。对于记者这个职业,我从第一天做起到现在,至始至终都非常热爱,而且是满腔热情。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感性的人,作为记者,我心无旁鹜,唯一的目标就是去采访,去写稿。我记得刚进新华社时,在一次部门会议上,新来的同志都需要谈感受,大家的理想都很宏伟,我说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当一个好记者,而且当时是非常开心地说。这的确是反映了我一直以来的心理状态。虽然当记者后,也会觉得越干越艰苦,但我能坚持下来,的确是因为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职业。

记者:为什么觉得记者行业越干越艰苦?

张严平:因为真正写好一篇稿件是非常不容易的。年轻的时候,我写过很多人物,几乎每天一篇稿件。但是回过头来看,那时候对生活、对生命是一知半解的,只是拿一些表面的新闻元素拼凑成稿子,但是,时间久了,你就会越来越不满足于这些肤浅的表述,而且会越来越关注人物更深层的东西。到这个时候,你就会发觉,你要表达采访对象的生活,表达他的内心是非常不容易的。像陆游说的,功夫在诗外,需要我们不断去学习,反复推敲,深入采访。从这个角度来讲,记者是越干才越感觉自己能力的短缺,越干才越意识到这个行业其实是高门槛的。

记者:2003年您受新华社党组委托,开始写作《穆青传》,20051月此书出版,得到业内外的一致好评。如果现在重新让您写一次穆青,会怎么样?

张严平:当初在写《穆青传》前,我写的人物报道都是固定在一个模式里,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狭隘的。而《穆青传》让我完全冲开了这种模式,在一个新的更广大的空间里去看人物。当我带着这种思维再去看人物时,感觉手脚都解放了。在《穆青传》写完之后,再去采访别的人物,我突然发现,我理解人物、认识社会有了巨大的提高,让我看人物的眼界一下子打开了,有一种飞跃的感觉。所以我个人认为,我真正的好作品是《穆青传》之后出来的,包括《索玛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就是之后不久写的。

当然,我相信,如果再让我写一次穆青,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会更多,包括他的内心世界,我会认识更深刻,而不是单色的。那时候,对于那些我自己看不清、看不透的事情,我会避而不写,采取逃避态度。事实上,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素材,若现在重新来写,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驾驭这些素材,并能更准确地表达出来,那留给读者思考的东西就会更多。

很多时候,稿件的好坏并不在于文字功底有多深,关键是对这个人物的认识和理解。要想比别人写得好,一定是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别人感触不到的东西,你看到并表达出来了。这些东西不是你强加给这个人物的,一定是这个人物自身就具有的。所以,从理性的角度讲,我的作品对人物和社会的关系方面的认识还是肤浅的,如果让我重新当一遍记者,我一定会在历史和哲学方面多下工夫,多一些独立思考,让作品更有力度。我也会以更广的视角,研究小人物的思想和命运,研究人物在社会背景下的命运,让大家在感动之余还有更多的思考,而不仅仅在于感动。你今天这个题目,让我想到了我这些年采访中的一些遗憾,这也是我需要特别提高的地方。

“我会是更加坚定的理想主义者”

记者:在新闻行业,经常会听到“情怀”一词,您怎么理解?

张严平:我理解的情怀就是,对国家、社会、人民以及对这个行业的热爱。如果没有这份感情,你肯定当不了一个好记者。而且,这种感情会帮助你成长、成熟,会让你更容易发现事物的本质。只有内心有情怀,你才能对这个世界感悟得更加深刻,也才能从你内心深处,伸展出更多对这个世界的感动。

我非常感谢新华社的老前辈让我具有了这样的新闻理想。刚进新华社时,我遇到的都是那个年代最有理想的一批记者,记得我所在的国内部就有周原、李耐因、李峰、陆拂为、戴煌、冯东书、舒人等等,他们在新华社历史上都是熠熠闪光的人物,都是有理想、有激情、有诗意的知识分子。我认为他们都是精神上的贵族,敢于思考,时刻都能为国家、为民族、为人民奉献自己,这些人至今让我着迷。他们给了我从事记者这个职业的极其宝贵的第一口奶水。

现在,我们的时代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记者,作为一个人,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我记得余光中在《写给未来的你》中有这样的一些话语:“孩子,我希望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你可以是农民,可以是工程师,可以是演员,可以是流浪汉,但你必须是个理想主义者……通向理想的途径往往不尽如人意,而你亦会为此受尽磨难。理想主义者的结局悲壮而绝不可怜。我希望你是个踏实的人。人生太过短促,而虚的东西又太多,你很容易眼花缭乱,最终一事无成。每个人的能力有限,我们活在世上能做好一件事足矣。不要轻视平凡的人,不要投机取巧,做好一件事太难,但绝不要放弃”。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因为这些话语最能恰当地表现我此刻的想法。记者这个行业和别的行业不一样,它需要内心有更多精神的东西。不是理想主义者一定是做不好的,而且理想主义并不是空洞的,是需要每个人都踏踏实实去做的。

记者: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中,您有没有偶尔懈怠过?

张严平:有过。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新闻报道对这个世界没起任何作用,那我还写这些干什么呢?内心一度沉于忧郁。但最终是读者救了我。很多读者给我来信,说看了我的报道,特别感动,渐渐地,我的思维转变了。既然有那么多人因为我的作品而感动,说明有这么多人还是向善向美的。这样的人越多,社会不就越来越好吗?如果没有人感动,那这个世界将是什么样子呢?所以,再回答你刚开始的提问,如果要超越我自己,也就是如果让我重新再当一遍记者,我一定要有更坚强、更坚定的理想,即使面对痛苦,面对短暂的迷茫,我也要有力量让理想之根在自己的心灵深处,扎得更深更强壮。

采访手记

我见到了张严平,一个内心如溪水般清澈、柔软的张严平。

你可能会质疑,对于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记者,一个荣誉满身的优秀人物,为什么不用深邃、睿智来形容,反而是和“清澈”连在一起?

事实就是这样。

在媒体圈,相对来说,我们对张严平作品的了解要胜过对她本人的了解,我们都希望知道,是什么样的张严平,才撰写出那么多感人至深的人物报道?这些天,我一直在试图用更直观的语言描述她,但每想到此,我的思维都会不自觉地跳跃出几个跨度特别大的画面,比如:那些遍及全球的百年老店,《阿甘正传》里的阿甘,央视纪录片《大国工匠》,还有家乡那条终日流淌,清澈见底,一尘不染的小溪。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有一天,我忽然眼前一亮,因为他们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都是集清、纯、忍、信、智于一身,而且“清”都是他们的第一品格。

很多时候,我们中的很多人,在匆匆忙忙随着时光前行的道路上,急不可耐地把自己打造得圆滑世故、深不可测,但是张严平没有,从始至终,她就是那一抹清色;从始至终,她就是想当好一名记者。

很多人都想知道她的好作品是怎么出来的,她每次都会说:“我就是真诚地跟采访对象去交流,没有诀窍,没有花招。”见过张严平后,我相信了。

身为记者,注定每天都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并通过形形色色的人,了解形形色色的事。我们没有鬼斧神工,没有三头六臂,但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多少人愿意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记者而说出心里话呢。所以,正因为张严平的清澈,让马班邮路上20年孤独来往、不爱和人搭话的王顺友信任了她,又因为她内心的柔软,也才能特别灵敏地捕捉到王顺友的每一个瞬间。

其实关于张严平,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人物,就是她的先生。她曾说,她的先生保护了她的纯真,让她年近60,依然单纯。而且,她用阳光、优雅、透明、智慧、幽默来形容自己的先生。可以想象,这是一桩多么具有童话色彩的姻缘!而身在其中的张严平,也用一篇篇感人肺腑的人物报道表达了她对世界的热爱。

在采访张严平的短短两小时中,我一直感受着她身上与生俱来的真诚,那是一种特别纯净的美。

若用一句话来概括,张严平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当记者,一心想当个好记者。

 

转载请注明出处——高海珍:《新华社记者张严平:我如何超越自己》,《新闻与写作》2015年第11期第71页至第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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